灰绿色里折出一道细细的竖线,“克莱因是不是也会?”
蒂安希愣了一拍。
“应该会吧。毕竟……他也是人。”
也许有。
也许他只是不让别人看见。
也许吧。
阿芙洛斯没再问了,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。她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翻看过去,像是在检查什么,又像是在透过自己的手指思考一件遥远的事情。
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转过了什么东西,蒂安希看不分明。
正在这时,桌上的通讯魔具亮了。
木匣边沿的铭纹泛起暗红色的微光,伴随着一阵细碎的嗡鸣声。盖子还没来得及打开,倪莉莎的声音就从里面漏了出来,压得很低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。
“克莱因和奥菲利娅还在船上吗?”
蒂安希伸手揭开匣盖,拿起魔具。金属外壳被铭纹烘得温热,贴着掌心有一种微微的刺感。
“已经出发了,走了快两个小时。怎么了?”
通讯那头停了一拍。
“海上的怪物出了异常。”
蒂安希握着魔具的手收紧了一分。
“什么样的异常?”
倪莉莎没有立刻回答。
通讯里的背景音变了。之前那种货仓里清点物资的嘈杂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、有节奏的拍击声——那是船身在大浪中前行时特有的频率。倪莉莎应该已经走到甲板上了。
风声灌进通讯魔具,被压缩成一片嘶哑的白噪音。
“我的第三编队在东南方向四十海里处发现了两头怪物。”
“两头?”蒂安希的眉头拧了拧。之前坐标清单上那片区域只标注了一头。
“对,两头。”倪莉莎的语气很克制,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,“我的船长说——它们在互相攻击。”
阿芙洛斯抬起头来。
不知道是不是蒂安希的错觉,那双灰绿色的竖瞳收得更窄了,像一条细细的缝。她整个人的姿态没有变化,仍然端正地坐着,但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微妙地绷紧了。
“互相攻击?”蒂安希重复了一遍。
“触手缠在一起,甲壳被撕开,咬——或者说撕扯——总之,两头怪物打起来了。”倪莉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打到死。双双殒命。”
舱室里安静了。
舷窗外的海浪声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身,节奏单调到有些催眠。但此刻这个声音听在耳朵里只让人觉得心沉。
蒂安希消化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是更麻烦的部分。”倪莉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,“它们的尸体在海面上漂了不到一刻钟,血水和碎肉散开——你知道大海上这种东西会招来什么。”
“鱼群。”
“对。大量游鱼。什么品种都有,密密麻麻地涌过来,抢着吞那些残渣。我的船长本来没在意——海上死条鲸鱼都能引半海里的鱼过来,算不上稀奇。”
倪莉莎的语气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。通讯里能听到她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被风声和通讯的底噪裹在一起,听起来格外沉重。
“但那些鱼吃完以后,散了。”
“散了?”
“是的,它们就像——”倪莉莎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像被什么东西驱赶了一样,朝四面八方游开了。速度很快,方向完全随机,有些甚至在往岸上游。我的船长跑了多少年海,没见过鱼往浅滩上冲的。”
蒂安希的后背贴上了椅背。
她想起克莱因说过的话——那些怪物不管活着还是死了,只要物质残留还在这片海域里,锚定效果就不会消失。
那如果物质残留被鱼吞了呢?
被鱼吃进肚子里,消化、吸收,融进鱼的血肉。然后那些鱼带着这些东西游走,一条往东,一条往西,一条往北——散到整片海域的每一个角落。
一个锚点变成十个。十个变成一百个。一百个变成一千个。
到那时候,就算克莱因能把每一头怪物都从物质层面彻底抹除——他要怎么抹除一整片海里的鱼?
“殿下?”倪莉莎叫了一声。
蒂安希发现自己握着魔具的手指出了一层汗。金属外壳在掌心里变得滑腻了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她说,嗓子有点干,“我会想办法传话给克莱因。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倪莉莎加了一句,然后通讯断了。
清脆的断线声在舱室里弹了一下,然后是安静。
阿芙洛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,一直没有出声。
蒂安希站起来,走到舱门口。洛赫正好从过道那头走过来,步子比平常快了半拍,大概是听到了通讯魔具的动静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蒂安希把倪莉莎说的情况简要转述了一遍。她尽量把语序理清楚,语速放慢——不是为了照顾洛赫的理解能力,而是说慢一点,她自己也能再捋一遍。
洛赫听完后整个人没动,但下颌线绷了一下。他靠在过道的木壁上,肩膀压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挂灯,灯座被他的重量压得微微倾斜。
“我觉得,”洛赫说,“克莱因先生需要尽快知道这件事。”
他看了蒂安希一眼,又把手放回了刀柄上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