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小凡从武盟总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令狐涛站在大门口等他,旁边停着那辆从桃花村开来的车。夜风吹过,令狐涛的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,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。
“公子!”看到曾小凡出来,令狐涛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,“结果怎么样?我听说……”
“无罪。”曾小凡淡淡地说。
令狐涛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肩膀都松了下来。他在审判庭外面等了整整一天,手机里不断传来各种小道消息,有的说曾小凡被定罪了,有的说审判官吵起来了,还有的说曾小凡当庭发难把柳天元打伤了。每一条消息都让他心惊肉跳,现在终于尘埃落定,他恨不得在原地蹦三蹦。
“太好了,公子!我就知道您不会有事的!”
曾小凡看着令狐涛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
“上车吧,回贵宾楼。”
“还回贵宾楼?”令狐涛愣了一下,“公子,审判都结束了,咱们不回桃花村吗?”
曾小凡拉开车门坐进去,没有回答。
令狐涛挠了挠头,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留在京城,但还是乖乖坐进驾驶座,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出武盟总部的大门,汇入京城的车流中。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,把整个城市装点得像一座不夜城。但曾小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的剪影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。
“令狐涛,”曾小凡忽然开口,“你觉得柳天元这个人,输得起吗?”
令狐涛想了想,摇头道:“输不起。此人在武盟经营二十多年,野心极大,一心想坐上盟主之位。今天在审判庭上输得这么惨,他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那他会怎么做?”
“报复。”令狐涛毫不犹豫地说,“但不会立刻动手。柳天元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隐忍,他能等,等一个合适的机会,一击致命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那你觉得,他会怎么报复?”
令狐涛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,或者说,他不敢想。柳天元在武盟经营二十多年,人脉、资源、情报网都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。他要报复一个人,有无数种方法,明的暗的,软的硬的,每一种都足以让人生不如死。
“公子,”令狐涛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是不是觉得……危险还没有过去?”
“危险从来就没有过去。”曾小凡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“审判只是第一回合。柳天元输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有出手。”
令狐涛的瞳孔一缩:“柳天元背后还有人?”
“沈千秋亲口说的。而且那个人,我认识。”
令狐涛倒吸一口凉气。
曾小凡认识的人,能让沈千秋都忌惮,那得是什么来头?
“公子,您能告诉我,那个人是谁吗?”
曾小凡睁开眼睛,从后视镜里看了令狐涛一眼,然后缓缓摇头。
“不是我不相信你,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。”
令狐涛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车子在贵宾楼门口停下,令狐涛刚要下车,曾小凡叫住了他。
“今晚你住我隔壁,锁好门,不要随便出来。”
令狐涛心中一凛:“公子,您是觉得……”
“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曾小凡推门下车,大步走进贵宾楼。
大堂里的前台女子看到曾小凡,连忙微笑致意:“曾大师,您回来了。需要我帮您安排晚餐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曾小凡点了下头,径直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的目光扫过大堂角落里的一个黑色沙发。
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,戴着一顶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曾小凡注意到,那个人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。
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曾小凡收回目光,电梯门缓缓关闭。
301房间的门锁是电子密码锁,曾小凡刷卡进去,没有开灯,径直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。
楼下的停车场里,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。车熄了火,但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,隐约能看到里面有红光闪烁。
有人在车里抽烟。
曾小凡放下窗帘,走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然后掏出手机。
电话接通,对面传来龙渊阁阁主苍老而温和的声音。
“审判结束了,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曾小凡的声音很低,“阁主,沈千秋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柳天元背后的人,我认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阁主,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“是。”老者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,“但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,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知道了,你会做出一些……不理智的事情。而你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曾小凡握紧了手机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您觉得我打不过他?”
“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。”老者的声音很温和,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小凡,你身上有神龙之力,这世上能打败你的人不多。但那个人手里有你最在意的东西,一旦他拿出来,你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,也无计可施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他在我家人身上动了手脚?”
“没有。”老者说,“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,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太重情义了。”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,“重情义不是坏事,但在这个圈子里,重情义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捏。那个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,他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,他知道你会为了什么人什么事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“所以他不会跟你正面交锋。他会从你最在意的人下手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桃花村的那些村民,想起了雅儿,想起了王老实,想起了李婶。这些人在他生命中出现的时间不长,但每个人都像一根根细线,无声无息地缠在了他的心上。
如果有一天,有人拿他们的性命来要挟他……
“小凡,”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沈千秋是不是邀请你当副盟主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说要考虑。”
“考虑是对的。”老者说,“副盟主这个位置,看着风光,其实是个烫手山芋。柳天元在武盟经营了二十多年,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。你坐上去,就等于坐在了一个火药桶上。稍有不慎,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。”
“但您觉得我应该坐上去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老者缓缓说道:“你应该坐上去。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有多好,而是因为只有坐上那个位置,你才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,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”
“柳天元之所以敢动你,是因为他觉得你无根无基,没有靠山。如果你成了副盟主,他再想动你,就要掂量掂量了。”
“至于那个人……”老者顿了顿,“等你坐稳了副盟主的位置,我自然会告诉你他是谁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很久,最终说了一句“多谢阁主”,挂断了电话。
他关上水龙头,走出卫生间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灯光。曾小凡坐在黑暗中,双眼微闭,像是在思考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过了大约半个小时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然后是刷卡开门的声音。
令狐涛端着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“公子,我看您没吃晚饭,去餐厅下了两碗面。”令狐涛把托盘放在茶几上,“您将就吃点。”
曾小凡睁开眼睛,看到那两碗面,忽然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也没吃?”
“猜的。”令狐涛咧嘴笑了笑,“审判了一天,谁有心思吃饭?”
两人相对而坐,端起面条吃了起来。
面条是普通的手擀面,汤是排骨汤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。味道说不上多好,但热乎乎的,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
“公子,”令狐涛吃到一半,忽然放下筷子,“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我上楼的时候,在大堂里看到一个男人。戴着棒球帽,坐在角落里,看起来像是在等人。”
曾小凡的动作没有停,继续吃着面: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也看到了?”令狐涛一愣,“那人给我的感觉很危险。我在武盟干了二十年,见过不少高手,但那个人给我的感觉……不一样。他坐在那里,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,看着不起眼,但一旦出鞘,必见血。”
曾小凡放下筷子,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“你觉得他是什么来路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令狐涛皱着眉头想了想,“不像是武盟的人,也不像是龙渊阁的人。我怀疑……可能是天机阁的人。”
曾小凡的筷子微微一顿。
“天机阁?”
“对。”令狐涛压低声音,“公子,您听说过天机阁吗?”
“听说过一点。龙渊阁阁主跟我提过。”
“天机阁比龙渊阁还要神秘。龙渊阁至少是龙国官方成立的机构,有档案、有编制、有办公地点。但天机阁……没有人知道它在哪,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少人,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阁主是谁。”
“天机阁的人从不公开露面,也不参与武道界的任何事务。但只要天机阁出手,就没有办不成的事。据说当年柳天元能坐上副盟主的位置,就是天机阁在背后推了一把。”
曾小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你觉得天机阁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令狐涛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他们是冲着您来的。您在生死台上的表现太惊艳了,天机阁可能对您感兴趣。第二,他们是冲着柳天元来的。柳天元输了审判,天机阁可能派人来跟他接洽,商量下一步的计划。”
“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?”
令狐涛想了想:“第二种。如果天机阁真的对您感兴趣,不会只派一个人来。而且那个人坐在大堂里,既不掩饰自己的存在,也没有主动跟您接触,说明他的目标不是您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令狐涛,你的分析能力很强。”
令狐涛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公子过奖了,我就是在武盟混了二十年,见得多了一点。”
两人吃完面,令狐涛收拾了碗筷,起身准备离开。
“公子,明天早上我们回桃花村吗?”
曾小凡想了想,摇头道:“不回了。明天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千秋。”
令狐涛一愣:“您要答应他了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曾小凡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“但有些话,我需要当面跟他说清楚。”
令狐涛没有再问,端着托盘出了门。
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曾小凡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在,车里的烟头红光闪烁,像一只窥伺的眼睛。
但他没有再看,拉上了窗帘。
躺在床上的时候,曾小凡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审判庭上发生的每一幕。
柳天元咄咄逼人的质问,周鹤鸣动摇的眼神,沈千秋意味深长的目光,还有林远山跪在地上磕头时那张面目全非的脸。
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这个世界的复杂和人性的多面。
柳天元是坏人吗?
在他眼里,柳天元确实不是好人。但站在柳天元的角度,他可能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武盟的规矩,是在履行副盟主的职责。
谁是好人,谁是坏人,界限从来都不是那么清晰。
曾小凡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但他没有睡着。
他的意识进入了一片奇异的空间。
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,黑暗中有一条金色的巨龙盘踞着,龙身庞大得看不到尽头,金灿灿的鳞片在黑暗中熠熠生辉。
龙首低垂,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睛静静地看着曾小凡。
曾小凡站在巨龙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但他没有恐惧,没有敬畏,只是平静地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。
“你来了。”巨龙开口了,声音像是雷鸣,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。
“你的力量恢复了多少?”曾小凡问。
“三成。”巨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上次在生死台上,为了帮你杀掉那两个宗师,我消耗了太多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可能要沉睡一段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个月,也许几年。”巨龙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“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,你不要再用全力了。你现在的身体还承受不住神龙之力的反噬。上次用完神龙之力,你的内脏已经出现了细微的损伤,虽然不致命,但如果频繁使用,会留下永久性的伤害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巨龙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你在审判庭上说,你在青云观用的火是三昧真火。那不是三昧真火,那是我的龙息。”
曾小凡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龙息?”
“对。三昧真火是道家修炼出来的火焰,能焚烧万物,但烧不掉魔物的气息。只有龙息,才能彻底焚尽魔气。”巨龙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,“你那天晚上点燃青云观的火,是从我身上借走的龙息。”
“龙息的威力远超三昧真火,但消耗也更大。那一次,你几乎把我积攒了三年的力量全部用光了。不然的话,生死台上那三个废物,我一个喷嚏就能把他们吹成灰。”
曾小凡苦笑一声:“那你现在打喷嚏都不行了?”
“别提了。”巨龙哼了一声,“我现在连打个哈欠都费劲。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,别什么都指望我。”
巨龙说完,巨大的身躯开始慢慢虚化,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,融入黑暗中。
“等一下。”曾小凡叫住了它,“柳天元背后那个人,你知道吗?”
巨龙的身形顿了一下,然后缓缓转过头,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“知道。”
“是谁?”
巨龙沉默了很久,最终说道:“你现在还不是知道的时候。等你准备好了,我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“又是这一套。”曾小凡有些不耐烦,“你和龙渊阁阁主说的话一模一样,是不是串通好的?”
巨龙没有回答,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,然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曾小凡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中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,显示着凌晨一点二十分。
他起身倒了一杯水,喝了几口,重新躺回床上。
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清晨,曾小凡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“公子,公子!”令狐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明显的焦急。
曾小凡翻身下床,披上外套,走过去打开门。
令狐涛站在门外,脸色发白,手里拿着一部手机。
“怎么了?”曾小凡问。
“您看这个。”令狐涛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闻推送。
曾小凡接过手机,看到标题的一瞬间,瞳孔骤然一缩。
《武盟副盟主柳天元遭遇不明袭击,身受重伤,目前正在医院抢救》
他快速扫了一遍新闻内容。大意是今天凌晨三点左右,柳天元在回家途中遭遇袭击,随行的四个保镖全部被杀,柳天元本人身中七刀,被路人发现后送往医院,目前仍在抢救中,生死不明。
“这……”曾小凡的眉头紧锁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凌晨三点,大概四个小时前。”令狐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公子,您觉得这是谁干的?”
曾小凡没有回答,把手机还给令狐涛,转身走进房间,开始穿衣服。
“公子,您要出门?”
“去医院。”曾小凡把长衫套上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随身的小药箱,“柳天元受伤了,我去看看。”
令狐涛愣了一下:“公子,柳天元是您的敌人,他受伤了您还去看他?”
“他不是我的敌人。”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是武盟的副盟主,是龙国武道界的重要人物。他出了事,我有责任去看看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曾小凡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这个时候有人对柳天元下手,目的不简单。我需要亲眼看看他的伤势,才能判断是谁干的。”
令狐涛恍然大悟,连忙跟上。
两人出了贵宾楼,令狐涛去停车场取车,曾小凡站在大门口等着。
清晨的空气很冷,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。曾小凡呵了呵手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街道。
街角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,热腾腾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起。几个早起的人正在买包子油条,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曾小凡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那个人站在早餐摊旁边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包子,正在慢慢地吃。
昨晚大堂里的那个人。
曾小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车子开过来了,曾小凡拉开车门坐进去,没有再多看那个人一眼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清晨的车流。
“公子,我们去哪个医院?”令狐涛问。
“最近的。柳天元这种级别的人物受伤,一定会被送到最好的医院。查一下京城哪个医院有武盟的定点医疗资源。”
令狐涛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,很快找到了答案:“京城第一人民医院,武盟的定点医疗合作单位。柳天元大概率在那里。”
“走。”
医院离武盟总部不远,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京城第一人民医院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,坐落在东三环边上,周围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但医院门口的情况不太对劲。
曾小凡隔着车窗就看到,医院大门两侧各站了四个黑衣警卫,全都是高级武者。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,手都放在腰间,随时准备拔刀。
令狐涛停好车,两人朝大门走去。
“站住。”一个黑衣警卫拦住了他们,“医院今天封闭管理,非相关人员不得进入。”
令狐涛亮出武盟的令牌:“我们是武盟的人,来看望柳副盟主。”
黑衣警卫看了看令牌,又看了看曾小凡,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是曾小凡?”
“是。”
黑衣警卫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院长交代过,如果您来了,请直接去十五楼的特护病房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大步走进医院。
令狐涛跟在后面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公子,您的名气现在这么大?连医院的警卫都认识您?”
“不是名气大,是嫌疑大。”曾小凡按下电梯按钮,“他们怀疑是我伤了柳天元,所以我一出现,他们就想看看我的反应。”
令狐涛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也太明显了吧?”
“越明显,越说明有人在背后操控。”曾小凡走进电梯,“一个普通的医院警卫,怎么可能认识我?我的照片又没有登报。所以,那个人是被人特意安排在门口等我的。目的就是让我知道——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我。”
“那您还来?”
“不来才显得心虚。”曾小凡的语气很平淡,“我来了,反而能打消一部分人的怀疑。”
电梯到了十五楼,门打开,是一条安静的走廊。
走廊两侧是特护病房,门上都贴着病人的名牌。走廊尽头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,看到曾小凡和令狐涛出来,立刻警惕地盯着他们。
“请问你们找谁?”一个武警问道。
“曾小凡,来看柳副盟主。”
两个武警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,然后点了点头:“请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前,敲了敲门。
门从里面打开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探出头来,看到曾小凡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曾小凡?”
“是我。”
医生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病房很宽敞,是一间套间,外面是会客室,里面是监护室。
会客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是武盟的高层。曾小凡认出了其中几个——长老堂的几个长老,还有武盟医事处的处长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曾小凡身上,那目光里有警惕,有敌意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曾小凡没有理会他们,径直走到监护室门口,隔着玻璃窗往里看。
柳天元躺在病床上,脸色惨白,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线。监控仪上的数字跳动着,显示他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,但显然伤得不轻。
“他的情况怎么样?”曾小凡问道。
医事处处长站起身来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姓孙,戴着眼镜,气质干练。
“柳副盟主身中七刀,刀刀都避开了要害,但每一刀都割断了重要的肌腱和神经。凶手的目的是不杀他,但让他成为一个废人。”
曾小凡的眉头紧锁。
“伤口是什么样的?”
孙处长犹豫了一下,从桌上拿起几张照片递给他。
曾小凡接过照片,仔细看了起来。
照片上的伤口触目惊心,每一道伤口都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,深度、长度、角度几乎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普通的刀伤。
这是一种极其精确的、外科手术式的攻击。凶手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,知道哪里该下刀、下多深,既能造成最大的伤害,又不至于致命。
曾小凡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。
他见过这种伤口。
三年前,在青云镇外的那座破庙里,十二个黑虎帮成员的尸体上,也有类似的伤口。
只不过那一次,他用的是拳头,不是刀。
“孙处长,”曾小凡放下照片,声音很平静,“您做医事处处长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里,您见过类似的伤口吗?”
孙处长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头。
“见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,青云镇。十二个死亡案例,伤口特征和这个几乎一样。只不过那一次是钝器伤,这一次是锐器伤。但手法完全是同一套——精确、高效、不留余地。”
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曾小凡。
试探,这就是一场试探。
把柳天元受伤的消息放出来,把医院的警卫安排上,把医事处处长叫来等着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看曾小凡的反应。
曾小凡当然明白这一点。
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转身面对会客室里的所有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们觉得,这些伤口和我在青云镇杀人的手法相似,所以怀疑是我伤了柳天元。”
没有人说话,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“我有三个理由可以证明不是我做的。”曾小凡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我昨晚十点回到贵宾楼之后就没有出过门。贵宾楼有监控,大堂有服务员值班,停车场有保安巡逻。我的不在场证明,随时可以查证。”
“第二,我如果真的要动柳天元,不会用刀。你们应该都听说过青云镇的事,我杀人不用武器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——我没有动机。我刚从审判庭上脱身,无罪释放。这个时候去袭击柳天元,等于告诉全世界是我干的。我没有那么蠢。”
曾小凡说完,看着在场每个人的眼睛。
“但如果你们觉得这些还不够,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。武盟可以派人去贵宾楼调监控,可以派人去问那些服务员和保安,可以派人去查我的手机定位。所有的一切,我都欢迎。”
会客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最终,长老堂的一位长老站了起来,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面容严肃,目光深沉。
他叫陈道明,长老堂的三长老,在整个武盟中是出了名的中立方,不属于任何派系。
“曾小凡,”陈道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你的话我会让人去核实。如果属实,武盟不会冤枉你。”
“多谢。”曾小凡点了点头。
“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。”陈道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你和柳天元是对头,他受伤了,你为什么要来看他?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因为他是武盟的副盟主。副盟主出了事,不管是谁干的,武盟上下都应该关心。我虽然不是武盟的人,但我尊重武盟这个组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“而且,柳天元受伤这件事,表面上看是针对他个人的,实际上是在打武盟的脸。如果有人打了武盟的脸,我不应该袖手旁观。”
陈道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看着曾小凡的目光变了,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你愿意帮武盟找出凶手?”
“我不保证一定能找到,但我可以帮忙。”曾小凡说,“柳天元是我的敌人,但他首先是龙国武道界的人。在对外的问题上,我没有敌人,只有同胞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会客室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一些。
几个长老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了几句,看向曾小凡的眼神不再那么敌对了。
陈道明点了点头,重新坐了下来。
“曾小凡,你的话我记下了。这件事武盟会调查清楚,如果需要你的帮助,我会派人联系你。”
“随时恭候。”
曾小凡说完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道明。
“陈长老,有句话我想送给在座的各位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柳天元受伤,很多人觉得是好事。但我要提醒各位——能悄无声息地杀掉四个高级武者、重伤一个巅峰宗师的人,整个武道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这个人今天能伤柳天元,明天就有可能伤你们中的任何一个。”
“所以,这不是柳天元一个人的事。这是整个武盟的事。”
曾小凡说完,推门走了出去。
会客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几个长老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。
曾小凡说得对——一个能重伤柳天元的人,确实有能力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。
而这个人,藏在暗处,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。
“陈长老,”孙处长率先打破了沉默,“曾小凡说的那些不在场证明,要不要派人去核实?”
陈道明沉默了很久,最终缓缓点头。
“核实。但不要大张旗鼓。”
“是。”
陈道明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喃喃道:“这个曾小凡,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样的问题——这个从桃花村走出来的年轻人,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
曾小凡走出病房,令狐涛快步跟上。
“公子,您觉得是谁干的?”
曾小凡没有回答,只是大步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。
曾小凡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,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靠在电梯的角落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姿态随意得像个普通的病人家属。
但曾小凡知道,他不普通。
昨晚大堂里的那个人。
此刻,医院十五楼的电梯里,只有他一个人。
曾小凡站在电梯门口,看着那个人,那个人也抬起了头,帽檐下露出半张脸。
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,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。但那双眼睛不一样——那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,闪烁着深邃而神秘的光芒。
“曾大师,好巧。”那个人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曾小凡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然后迈步走进了电梯。
令狐涛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进去。
电梯门关闭,开始下行。
三个人站在电梯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电梯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令狐涛的手心全是汗,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,那里别着一把匕首。
“别动。”曾小凡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令狐涛能听到。
令狐涛的手僵住了。
那个人忽然笑了,笑容很淡,但很真诚。
“曾大师的感知果然敏锐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是天机阁的人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吗?”
“你会说的。”
那个人又笑了,这次笑得比上次大了一些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“有意思。龙渊阁阁主说你这人不好对付,我还不信。现在我信了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那个人没有动,曾小凡也没有动。
令狐涛站在两人中间,感觉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,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挤压着,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“曾大师,”那个人终于开口了,“我家主人想见你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
“你认识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曾小凡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烦躁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八点,城东老码头,三号仓库。”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曾小凡,“这是地址。”
曾小凡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几行字,是京城老码头的详细地址。
“那人说,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就一个人来。”那个人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不要带任何人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否则,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。”
曾小凡把纸条收进口袋,看了那个人一眼,然后迈步走出了电梯。
那个人没有跟出来。
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。
令狐涛跟在曾小凡身后,走出一段距离后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公子,您不会真的要去吧?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
“这明显是个陷阱!”令狐涛急得直跺脚,“天机阁的人主动约您见面,还是在半夜,在老码头那种偏僻的地方。您去了,万一他们设下埋伏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埋伏。”曾小凡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忘了吗?我这个人,最不怕的就是埋伏。”
令狐涛张了张嘴,忽然想起了生死台上那一幕——三个宗师,在曾小凡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。
就凭那种力量,确实没有什么埋伏能困住他。
“可是公子,您不是说过吗?您现在的力量……”
“力量不够,脑子来凑。”曾小凡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放心吧,我不会莽撞的。今晚去见那个人之前,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。”
令狐涛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曾小凡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曾小凡决定的事,没有人能改变。
两人走出医院大门,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了起来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曾小凡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,忽然问了一个令狐涛意想不到的问题。
“令狐涛,你说一个人要走到多高的位置,才能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?”
令狐涛愣了一下,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公子,我觉得……不管走多高,总有一些人是保护不了的。这个世界上,没有绝对的万无一失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没有绝对的万无一失。但至少,我可以让想伤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他转身走下台阶,朝停车场走去。
令狐涛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更加挺拔,更加坚定。
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中的松树,风吹不倒,雨打不弯。
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,他都会走下去。
因为他身后,有他想保护的人。
第十二章 天机阁
曾小凡没有直接回贵宾楼。
车子驶出医院大门后,他让令狐涛把车停在路边,自己下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。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,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和明亮。京城十一月的早晨,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冬天的味道,路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曾小凡走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思考。令狐涛开着车缓缓跟在后面,从后视镜里看着曾小凡的身影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天机阁,那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他在武盟干了二十年,见过太多天机阁的传说——每一个传说都伴随着死亡和毁灭。
曾小凡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敲了敲车窗。
令狐涛连忙摇下车窗。
“你不用跟着我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曾小凡说,“我四处走走,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“公子,可是天机阁那边……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曾小凡摆了摆手,“大白天的,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。”
令狐涛张了张嘴,最终点了点头,把车开走了。
曾小凡继续往前走,穿过一条马路,走进了一个小公园。
公园不大,但很安静。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晨光中,树下有几条长椅,一个老人正在遛鸟,鸟笼挂在树枝上,画眉鸟叫得正欢。
曾小凡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,背靠着椅背,仰头看着天空。
天空很蓝,蓝得透明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。
他掏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。
城东老码头,三号仓库。
这个地方他知道。三年前他刚来到京城的时候,曾经路过那里。那时的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,破败不堪,周围杂草丛生,只有几个流浪汉住在那里。
现在三年过去了,那个地方应该更荒凉了。
天机阁的人约他在那种地方见面,显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。至于是怕被人知道,还是故意设下埋伏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曾小凡把纸条收好,闭上眼睛,让意识沉入那片黑暗空间。
巨龙还在,但比上次见到时暗淡了许多。那些金灿灿的鳞片失去了光泽,像是蒙上了一层灰。巨大的龙首低垂着,眼睛半闭半睁,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。
“你不是说要沉睡吗?”曾小凡问。
“是要睡。”巨龙的声音有气无力,“但你来了,我就醒一下。什么事?”
“天机阁的人约我今晚见面。你觉得我应该去吗?”
巨龙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金色的眼睛虽然暗淡了不少,但依然深邃得像是两个宇宙。
“天机阁……”巨龙喃喃道,“这个组织的来历,比你们龙渊阁那位阁主知道的要多得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机阁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产物。它存在的时间,比你们这个国家任何一个王朝都要长。”
曾小凡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天机阁建于两千多年前,创立者是一个人,一个站在那个时代武道巅峰的人。他创立天机阁的目的,不是为了争权夺利,而是为了守护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条龙脉。”
曾小凡皱起了眉头:“龙脉?就是传说中决定国运的龙脉?”
“不是传说,是真实存在的。”巨龙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,“这个世界上有七条龙脉,分布在七个不同的国家。龙脉的兴衰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国运,而守护龙脉的人,就是天机阁。”
“但两千多年过去了,天机阁的性质早就变了。最初的守护者一代代传承,血脉越来越稀薄,力量越来越微弱。后来的人忘记了初衷,开始利用天机阁的力量干预世俗政治,扶持傀儡,操控权柄。”
“现在的天机阁,已经不是当年的天机阁了。”
曾小凡沉默地听完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所以柳天元背后的人,就是天机阁的阁主?”
“不。”巨龙摇了摇头,“天机阁的阁主不会亲自出面扶植柳天元这种小角色。柳天元背后的人,最多是天机阁的一个长老,或者是一个执事。真正的阁主,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。”
曾小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那天机阁的人约我见面,是想拉拢我,还是想除掉我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巨龙说,“以你现在的力量,天机阁想除掉你并不难。但如果他们真的想杀你,不会用这种方式。天机阁做事向来干脆利落,从不拖泥带水。他们要杀一个人,那个人根本活不到第二天早上。”
“所以他们是来拉拢我的。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巨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但我建议你去。不是因为拉拢,而是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。柳天元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,为什么沈千秋说那个人你认识,这些答案,天机阁能给你。”
巨龙说完,眼睛又缓缓闭上了,这一次是真的要沉睡了。
“最后给你一个忠告。”巨龙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“天机阁的人最擅长玩弄人心,他们的话,十句里有九句是真的,但最关键的那一句是假的。你要学会分辨。”
金色的光芒彻底消散,巨龙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曾小凡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中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遛鸟的老人已经走了,公园里空无一人。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朝公园外走去。
心里已经有了决定。
城东老码头。
晚上七点半,曾小凡独自一人出现在码头附近。
他没有带令狐涛,没有告诉任何人,甚至没有开车。他从贵宾楼出来,打了一辆出租车,在离码头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就下了车,然后步行过来。
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潮湿的腥味和丝丝凉意。曾小凡裹紧了外套,沿着破败的水泥路朝码头走去。
老码头确实很荒凉。
废弃的仓库一栋挨着一栋,窗户大多碎了,黑漆漆的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窝。路灯早就坏了,只有远处江面上的航标灯发出微弱的红光,把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。
曾小凡的夜视能力很好,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也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注意到地上有新鲜的脚印,不是一个人的,是至少七八个人的,而且不止一种鞋印。
仓库里有人。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有任何犹豫。三号仓库在码头的最深处,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,比其他仓库都大,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
大门是铁皮的,锈迹斑斑,但门把手是新的,锃亮锃亮,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曾小凡抬手敲了敲门。
三下,不轻不重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白天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,而是一个年轻女子。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,长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,面容姣好但表情冷漠,一双眼睛像两把刀,上下打量着曾小凡。
“曾小凡?”她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风。
“是我。”
“进来。”女子侧身让开,等曾小凡走进去,立刻关上了门。
仓库里面很大,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。空旷的空间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铁架,灰尘很厚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。
仓库的正中央,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,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摆着两副碗筷和几个精致的瓷盘。桌子两端各放着一把椅子,一把空着,另一把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男人,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整个人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。他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家的餐厅里。
看到曾小凡进来,他微微一笑,笑容温和而儒雅。
“曾大师,久仰。请坐。”
曾小凡走到桌前,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,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天机阁,执事,陆鸣。”那人自我介绍道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悦耳,“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。不急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先吃点东西,边吃边聊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酒壶,给曾小凡倒了一杯酒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酒液清澈透明,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曾小凡看了一眼酒杯,没有动。
陆鸣笑了笑,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,然后把杯底亮给曾小凡看。
“没有毒。天机阁要杀人,不用这种手段。”
曾小凡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确实是好酒,入口绵柔,回味悠长,桂花的香气在口腔中久久不散。
“这道桂花酿,是天机阁的特产,外面喝不到。”陆鸣说着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,“这些菜也是天机阁的厨子做的,你尝尝。”
曾小凡没有动筷子,只是看着陆鸣的眼睛。
“陆执事,客套话就免了。你约我来,不是请我吃饭的。有什么事,直说。”
陆鸣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曾小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曾大师快人快语,那我也不兜圈子了。”陆鸣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,“我今天约你来,是想代表天机阁,跟你谈一笔合作。”
“合作?什么合作?”
“你加入天机阁,天机阁帮你坐上武盟盟主的位置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武盟盟主?”
“对。”陆鸣点了点头,“沈千秋要卸任了,柳天元现在又受了重伤,短期内不可能接任。武盟盟主的位置很快就会空出来,需要一个有足够实力和声望的人坐上去。整个武道界,除了你,没有人配得上这个位置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摇头。
“我对盟主的位置不感兴趣。”
“不感兴趣?”陆鸣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曾大师,你真的对权力一点都不动心吗?武盟盟主,掌管天下武道界,一言九鼎,生杀予夺。这个位置,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,你却说你不感兴趣?”
“不感兴趣就是不感兴趣。”曾小凡的语气很平淡,“陆执事,你可能不了解我。我这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待在桃花村,种种草药,看看病人,过清净日子。权力、地位、名声,对我来说都是累赘。”
“但你已经在局中了。”陆鸣的笑容收了起来,目光变得锐利,“从你踏上生死台的那一刻起,你就不可能再过清净日子了。欧阳彪死了,林克明死了,柳天元盯上了你,沈千秋想利用你,龙渊阁想保护你,五毒门想讨好你。你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漩涡的中心,想退都退不出来。”
“你唯一的出路,就是往上走。走到最高的位置,让所有人都仰望你,再也没有人敢动你,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。”
陆鸣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曾小凡安静地听完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陆执事,你说得很有道理。但你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算我坐上武盟盟主的位置,也不过是天机阁的傀儡。你们帮我坐上去,自然有办法把我拉下来。到时候,我依然不能过清净日子,反而会比现在更加身不由己。”
陆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曾大师,你多虑了。天机阁行事向来光明磊落,从不会过河拆桥。”
“是吗?”曾小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“那柳天元呢?他是你们天机阁扶植起来的吧?现在他受了重伤,你们不但不去帮他,反而来找我谈合作。这不就是标准的过河拆桥吗?”
陆鸣沉默了。
曾小凡继续说道:“陆执事,你们天机阁的做事风格我很清楚,十句里有九句是真的,但最关键的那一句是假的。所以,我们之间不需要谈什么合作。你直接说吧,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陆鸣盯着曾小凡看了很久,眼中的表情复杂而微妙。
最终,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龙渊阁阁主说得对,你真的不好对付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,推到曾小凡面前。
那是一块玉牌,通体碧绿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玉牌的边缘有一些缺损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,但整体保存得很好。
曾小凡拿起玉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瞳孔骤然一缩。
玉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凡。
这个字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玉牌在形成的过程中天然生成的纹路,恰好组成了一个“凡”字。
“这……”
“你认识这块玉牌,对吗?”陆鸣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因为它本来就是你身上的东西。三年前,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身上只有三样东西——一块玉牌、一把剑、一条龙。那把剑你丢了,那条龙在你体内,而这块玉牌,你掉在了青云观。”
曾小凡握着玉牌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你们一直在监视我?”
“不是监视,是观察。”陆鸣纠正道,“从你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天机阁就注意到了你。因为我们一直在等一个人,一个能驾驭神龙之力的人。而你,就是那个人。”
曾小凡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波澜。
“你们等了多久?”
“两千年。”
曾小凡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两千年。
天机阁创立于两千年前,创立者站在武道巅峰,为的是守护龙脉。而他们等了整整两千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能驾驭神龙之力的人。
“那个人,”曾小凡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就是天机阁的创始人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陆鸣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“天机阁的创始人,在创立天机阁之后不久就去世了。但他留下了一个预言——两千年后,会有一个年轻人携神龙之力降临这个世界。那个人将带领天机阁完成创始人的夙愿。”
“什么夙愿?”
陆鸣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站起身来,背着手在仓库里踱步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“曾大师,你听说过‘末日’吗?”
曾小凡皱起了眉头。
“末日?”
“不是你们普通人理解的那种末日。”陆鸣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变得无比凝重,“是一种连我们都无法预测、无法阻挡的灾难。它会在不久的将来降临,毁灭一切,吞噬一切。而唯一能阻止这场灾难的,就是神龙之力。”
“天机阁创始人之所以要守护龙脉,就是为了积蓄力量,等待神龙之力的出现。但他没有等到。他的儿子没有等到,他的孙子没有等到。一代又一代,天机阁的人等了整整两千年。”
“现在,你终于出现了。”
陆鸣走回到桌前,在曾小凡对面坐下来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“曾小凡,天机阁不需要你加入,不需要你当盟主,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。我们只需要你活着,活得足够久,等到末日降临的那一天,用你的神龙之力去阻止它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很久。
这个故事太离奇了,离奇到让人不敢相信。但他体内的巨龙说过,天机阁的创始人是站在那个时代武道巅峰的人,他创立天机阁是为了守护龙脉。这一点和陆鸣说的吻合。
至于末日……
“陆执事,你说的末日,什么时候降临?”
陆鸣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创始人只说‘不久的将来’,但‘不久的将来’是多久,他没有说。也许十年,也许一百年,也许明天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觉得我能阻止它?”
“因为创始人的预言不会错。”陆鸣的声音很坚定,“他说过,携神龙之力者,能断生死,破轮回,逆乾坤。区区末日,不在话下。”
曾小凡苦笑了一声。
“陆执事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我连神龙之力的三CD用不出来,拿什么去阻止末日?”
“那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觉醒。”陆鸣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,“神龙之力需要一个载体,而你的身体就是这个载体。随着你修为的提升,神龙之力会逐渐觉醒。当你的身体强到足以承受全部神龙之力的时候,你就是无敌的。”
“那需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一辈子。”
曾小凡站起身来,把玉牌放回桌上。
“陆执事,你的故事很精彩,但我不能因为一个故事就相信你。我需要证据。”
陆鸣看着桌上的玉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应该要证据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曾小凡面前。
那是一本泛黄的古籍,封面已经残缺不全,只能隐约看到“天机”两个字。书页边缘已经发脆,稍微用力就会碎掉。
“这是天机阁创始人留下的手札,上面记载了关于末日和神龙之力的所有内容。你可以拿回去看,慢慢看,看完之后如果还有疑问,随时来找我。”
曾小凡接过手札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,字迹清秀而有力,虽然年代久远,但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吾闻天道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然世间万物,盛极必衰,阴阳轮回,此乃天理……”
曾小凡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这个字迹,他见过。
在青云观,青云子的遗书上,字迹和这个一模一样。
不,不是一模一样,是如出一辙。
“陆执事,”曾小凡抬起头,目光如刀,“天机阁的创始人,叫什么名字?”
陆鸣看着他的眼睛,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“青云子。”
曾小凡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不可能!青云子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人,青云观是他建的,他不是天机阁的人!”
“青云子是青云观的创始人,这一点没错。但在他成为青云观观主之前,他是天机阁的少阁主。”
陆鸣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磅炸弹,在曾小凡心中炸开。
“青云子,本名陆青云,天机阁第三十七代少阁主。他十五岁入道,二十岁名动天下,二十五岁达到武道巅峰。但他的理念和天机阁发生了严重分歧——他认为天机阁应该入世,用力量改变乱世,而不是隐世不出、袖手旁观。而当时的阁主,也就是他的父亲,坚持天机阁应该隐世,不参与世俗纷争。”
“父子二人理念不合,最终分道扬镳。陆青云离开天机阁,独自去了青云山,在那里建了青云观,收徒传道,一住就是六十年。六十年间,他从未停止研究末日和神龙之力,最终留下一份手札和一块玉牌,撒手人寰。”
“青云观的道士们只知道青云子是一代高人,却不知道他来自天机阁。天机阁的人也知道青云子是少阁主,却不知道他在青云山下封印了魔物。直到三年前,青云观大火,天机阁派人去查看,才发现封印已经破裂,而你在火海中救了林远山,留下了这块玉牌。”
陆鸣说完,端起酒杯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“曾小凡,你身上的那块玉牌,是青云子留给后世传人的信物。谁拥有这块玉牌,谁就是青云子的传人,谁就有资格继承天机阁的遗产。”
“遗产?”曾小凡皱眉。
“天机阁创始人留下的那部分力量。”陆鸣放下酒杯,“当年青云子离开天机阁,带走了天机阁一半的力量。这部分力量被封存在青云观的地宫中,只有玉牌的主人才能打开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,你可以去打开那个地宫,继承青云子的力量。到时候,你的神龙之力会得到极大的增强,也许不需要等到末日降临,你就可以完全觉醒了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很久。
他拿起桌上的玉牌,握在手心。
玉牌冰凉,但触感温润,像是一块千年的古玉。他能感觉到玉牌中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涌动,和他体内的神龙之力产生了某种共鸣。
原来,这块玉牌一直在他身上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“陆执事,”曾小凡把玉牌收好,看着陆鸣,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陆鸣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。
“如果你拒绝,天机阁也不会强迫你。两千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但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柳天元背后的人,不会等你准备好再出手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陆鸣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天机阁,长老,秦苍。”
“秦苍……”曾小凡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此人是天机阁最有权势的长老,掌管天机阁的外事堂,负责扶植世俗势力。柳天元就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。你破坏了他在武盟的计划,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秦苍什么修为?”
“宗师巅峰。”陆鸣说,“但他不是普通的宗师巅峰,他身上有上古血脉,力量远超同阶。加上他精通暗杀之术,是整个天机阁最难缠的人物之一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把这些信息都记在了心里。
“今晚就到这里吧。”陆鸣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曾大师,我的话你可以回去慢慢想。想好了,随时来找我。天机阁的大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曾小凡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陆鸣。
“陆执事,你说了这么多,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如果秦苍是你的同僚,你这样做,不等于背叛了天机阁吗?”
陆鸣笑了,那笑容苦涩而无奈。
“曾大师,天机阁不是铁板一块。秦苍代表的是激进派,主张用武力征服一切。而我代表的是温和派,主张用智慧和耐心解决问题。两派争斗了很多年,谁也无法压倒谁。”
“青云子的手札是我这一派的圣物,玉牌的传承也是我这一派一直在等待的。秦苍想杀你,而我想让你活着。仅此而已。”
曾小凡看了他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走出了仓库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。
曾小凡站在码头边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,大到他一时间无法全部消化。天机阁、青云子、末日、地宫、秦苍……这些名字和概念像一团乱麻,缠绕在他脑海中,理不清,剪不断。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他必须变得更强。
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,强到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他掏出那块玉牌,在月光下看了看。
玉牌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,那个“凡”字清晰可见。
“青云子,”曾小凡喃喃道,“你到底给我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遗产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江风呜咽着,从远处吹来。
曾小凡把玉牌收好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
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路边停着一辆车,车灯亮着,引擎没熄。
令狐涛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,正在抽烟。
看到曾小凡出来,他把烟掐灭,站直了身体。
“公子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曾小凡有些意外,“我说了不用跟着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令狐涛打开车门,“上车吧,外面冷。”
曾小凡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令狐涛,你跟了我这么久,我还没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公子请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忠心?”
令狐涛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因为您把我当人看。”
曾小凡愣了一下。
“我在武盟混了二十年,见过无数人。那些人看我的眼神,要么是居高临下的俯视,要么是冷漠的平视。只有您,是平视,而且是带着尊重的平视。”
“您把我当人,我就把命交给您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曾小凡看了他很久,然后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两人上了车,车子驶离老码头,汇入京城的主干道。
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,把这个城市装点得如梦似幻。
曾小凡坐在后座,手里握着那块玉牌,闭着眼睛。
他在想青云观。
在想青云子。
在想那个雨夜,他站在青云观的大殿里,看着青云子苍老的面容,听着他平静地讲述封印即将破裂的消息。
“小凡,”青云子当时说,“我活了八十七年,该看的都看了,该做的都做了。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青云观的传承。”
“你帮我把传承令带出去,等有一天,遇到合适的人,就把传承令交给他。”
曾小凡当时问:“什么样的人算合适的人?”
青云子笑了笑,说:“和你一样的人。”
现在想来,青云子说的“合适的人”,其实就是他自己。
因为那块玉牌,从一开始就是他身上的东西。
青云子在火海中看到那块玉牌的时候,一定什么都明白了。
所以他才会把传承令交给曾小凡,所以他才说“和你一样的人”。
“公子,”令狐涛的声音打断了曾小凡的思绪,“到了。”
曾小凡睁开眼睛,看到贵宾楼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
他下车,走进大楼,回到301房间。
房间里一切如旧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床铺整整齐齐。
曾小凡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出那本泛黄的手札,翻开第一页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手札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。
“吾闻天道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然世间万物,盛极必衰,阴阳轮回,此乃天理。吾观天象,推演阴阳,得出一劫——三千年后,天地将有大难,万物将归于虚无。唯神龙之力,能挽天倾,救苍生……”
曾小凡一页一页地翻着,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窗外,天色从黑变灰,又从灰变白。
不知不觉,一夜过去了。
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时候,曾小凡终于放下了手札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和信息。
手札的内容比陆鸣说的要详细得多,也恐怖得多。
青云子预测的“天地大难”,不仅仅是自然灾害或战争那么简单,而是一种世界级的毁灭性事件。他称之为“归零”——万物归零,一切从头开始。
唯一能阻止“归零”的,就是神龙之力。
而神龙之力,必须在一个“肉身成圣”的载体上才能完全发挥出来。
肉身成圣,是武道修炼的最高境界,自古以来只有传说中的人物达到过。
曾小凡现在离那个境界还有十万八千里。
但手札上写着,只要继承了青云子留下的那部分力量,他的身体就会发生质变,肉身成圣指日可待。
问题是——青云子的力量,被封存在青云观地宫之中。而青云观,已经烧成灰烬了。
地宫还在吗?
曾小凡不知道。
但天机阁的人应该知道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
早上七点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通了龙渊阁阁主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想好了?”老者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,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显然,这位老人也没有睡好。
“阁主,我想好了。”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副盟主的位置,我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老者笑了,笑声很轻,但很欣慰。
“好。我就知道你会做出这个选择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查清青云观地宫的位置。天机阁的人说地宫里有青云子留下的力量,如果我能继承那部分力量,我的实力会得到极大的增强。到时候,不管是谁想动我,都要掂量掂量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凡,你真的相信天机阁的人?”
“不全信,但手札是真的,玉牌也是真的。这些东西做不了假。至于其他的,我会自己判断。”
老者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。青云观地宫的位置,龙渊阁的档案里有记载。我让人查一下,查到之后告诉你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在你完全准备好之前,不要贸然去打开地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青云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地宫封起来。他既然选择了封印,就说明地宫里的东西有危险。你贸然打开,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好。武盟那边的事,我来安排。沈千秋早就拟好了任命文件,就等你点头了。不出意外的话,三天之内,你就是武盟的副盟主了。”
曾小凡挂断电话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清晨的阳光涌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京城,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,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。
这座城市很大,大到可以容纳几千万人的梦想。
这座城市也很小,小到容不下一点善意和真诚。
曾小凡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手札,那块碧绿的玉牌,那张写着“武道审判”四个字的请柬。
他想起了桃花村的那些村民,想起了雅儿天真的笑脸,想起了王老实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那一刻,想起了林远山跪在地上朝他磕头的画面。
这些人,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收获。
不是因为他们的感激,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让他觉得——这个世界,值得他去守护。
曾小凡拿起桌上的玉牌,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。
玉牌冰凉,但他的手是热的。
热到足以温暖整个世界。第十三章 副盟主
任命来得比武盟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。
审判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,武盟总部大厅里挤满了人。长老堂的二十七位长老来了二十三位,三位副盟主到了两位——除了躺在医院里的柳天元,另外两位副盟主宋鹤亭和赵山河都出现在了前排。各分堂的堂主、各大家族的代表、各大门派的掌门人,乌泱泱站了上百号人,把整个大厅挤得水泄不通。
人们窃窃私语,交头接耳,话题都围绕着今天的主角——那个三天前还在审判庭上被指控杀人的年轻人,今天就要正式接任武盟副盟主了。
“这也太快了吧?审判刚结束三天,任命就下来了?”
“沈盟主这是摆明了要给曾小凡撑腰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柳天元还在医院躺着呢,位置就被人占了,这脸打得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,柳天元的人还在呢。”
大厅前方的高台上,三把椅子并排摆着,中间那把属于盟主沈千秋,左右两边是副盟主的位置。此刻椅子都是空的,所有人都在等待。
曾小凡站在大厅侧面的休息室里,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是令狐涛昨天晚上特意去裁缝铺定做的,剪裁合体,把他原本就挺拔的身材衬托得更加英气逼人。
“公子,”令狐涛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,“这是武盟副盟主的印信,按照规矩,应该由盟主亲自授予您。仪式开始之前,印信先由您保管。”
曾小凡接过木匣,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方铜印,印纽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,印面上刻着“武盟副盟主之印”七个篆字。铜印沉甸甸的,拿在手里很有分量。
“令狐涛,你说这方印有多重?”曾小凡忽然问道。
令狐涛愣了一下,想了想说:“大概……两三斤吧?”
“不。”曾小凡摇了摇头,“它的重量是——整个武道界的期望、责任和是非。”
令狐涛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曾小凡合上木匣,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肩膀宽,扛得住。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钟声。九声,沉闷而悠远,在大厅里回荡。
仪式开始了。
曾小凡深吸一口气,推开休息室的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。
上百双眼睛,有好奇的,有敬畏的,有敌意的,有审视的,也有纯粹看热闹的。这些目光像无数道射线,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曾小凡身上,试图把他看穿、看透。
但曾小凡走得很稳。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这上百号人不过是上百棵白菜,不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他从人群中间穿过,走上高台,在沈千秋面前站定。
沈千秋站起身来,双手捧着一个红色的锦盒,盒盖打开,里面是那方铜印——和曾小凡手里那个木匣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曾小凡,”沈千秋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武盟的副盟主了。你要记住,副盟主不是权力,是责任。不是荣耀,是担当。”
“武盟成立至今一百三十七年,每一位副盟主都曾为武道界的繁荣稳定做出过巨大贡献。我希望你也不例外。”
沈千秋说完,把锦盒递到曾小凡面前。
曾小凡双手接过锦盒,转身面对台下的人群。
按照规矩,新任副盟主要发表就职演说。曾小凡事先准备了一份稿子,是令狐涛帮他写的,中规中矩,挑不出毛病。但此刻他站在高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,忽然觉得那份稿子索然无味。
他把稿子塞进口袋,开口说话了。
“各位,我是曾小凡。”
台下一片安静。
“三天前,我站在审判庭上,被指控杀了三个人。三天后,我站在这里,成为了你们的副盟主。有人觉得这是一个笑话,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奇迹,也有人觉得这里面有猫腻。”
“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——审判也好,任命也好,对我来说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从今天开始,我可以做更多我想做的事情了。”
“我想做什么呢?”曾小凡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,“我想让武道界变得干净一点。不是靠杀人的那种干净,而是让每一个修炼武道的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,不需要阿谀奉承,不需要勾心斗角,不需要为了生存放弃尊严。”
“这个目标很大,大到可能需要一辈子去实现。但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曾小凡说完,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退后一步,站到了沈千秋的身侧。
台下沉默了片刻,然后响起了掌声。稀稀拉拉的,不是很热烈,但至少有人在鼓掌。
沈千秋侧过头,压低声音对曾小凡说:“说得不错,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曾小凡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就职演说说得再好听,也不过是嘴上功夫。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,靠的是实打实的手段和本事。
仪式结束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
曾小凡跟着沈千秋走进了盟主办公室。
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,红木家具,落地大窗,窗外是京城的全景图。站在窗前,整个城市尽收眼底,有一种俯瞰苍生的豪迈感。
沈千秋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,示意曾小凡坐在对面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沈千秋笑着问道。
“像是做梦。”曾小凡老实回答,“三天前我还是被告,今天就成了副盟主。这变化太快了,我还没完全适应。”
“慢慢就适应了。”沈千秋靠在椅背上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“柳天元在医院里躺了三天,情况怎么样了?”
“我去看过他。身中七刀,刀刀避开要害,但割断了重要的肌腱和神经。即使治好了,也是一个废人。”曾小凡顿了顿,“下手的人很专业,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。”
沈千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“你觉得是谁干的?”
“天机阁,秦苍。”
沈千秋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天机阁的人找过我。”曾小凡没有隐瞒,“一个叫陆鸣的执事,跟我谈了半夜。他告诉我,柳天元是秦苍扶植起来的,现在柳天元没用了,秦苍要灭口。”
沈千秋沉默了很长时间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
“陆鸣……”他喃喃道,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味道,“天机阁温和派的代表人物。他找你做什么?”
“拉拢我。或者说,保护我。秦苍想杀我,陆鸣想让我活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青云子的传人。陆鸣那一派等了很久,就是在等我出现。”
沈千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青云子……青云观的那个青云子?”
“对。”曾小凡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,放在桌上,“这是信物。天机阁创始人青云子留下的。我身上有他的传承。”
沈千秋拿起玉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,长叹一声。
“难怪你在审判庭上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和青云子有关系。你们说话的方式太像了——都是那种不紧不慢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。”
“您认识青云子?”曾小凡有些意外。
“不认识。但我的师父认识。”沈千秋的目光穿越了时空,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,“我师父当年游历天下,曾到青云山拜访青云子。两人在道观里谈了三天三夜,出来后我师父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,可惜天不假年。’”
“后来青云观大火,我师父伤心了很久,说世间少了一个真正的得道之人。”
沈千秋看着曾小凡,目光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原来你就是青云子等的人。难怪你在生死台上能爆发出那种力量,难怪龙渊阁阁主对你如此器重,难怪陆鸣会亲自来找你。”
“这一切,都是因果。”
曾小凡把玉牌收好,站起身来。
“盟主,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之前说柳天元背后那个人我认识。那个人的名字,是不是叫秦苍?”
沈千秋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秦苍,天机阁外事堂长老,宗师巅峰修为,身负上古血脉。此人在天机阁经营了三十多年,权势极大,手眼通天。柳天元只是他的一颗棋子,像柳天元这样的棋子,他还有很多。”
“你认识秦苍吗?”沈千秋问。
曾小凡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。”
“但他认识你。而且他说,你对他有恩。”
曾小凡怔住了。
“有恩?我对秦苍有恩?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具体什么恩,他没有说。”沈千秋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“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?为什么我说他手里有你最在意的东西?因为一个对你有恩的人,不管他做什么,你都不好对他下手。”
“这是你最致命的弱点——太重情义。哪怕那个人曾经帮过你一次,你都会记一辈子。而秦苍,恰恰利用了这一点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。
他想了很久,但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“秦苍”这个名字的记忆。
一个对他有恩的宗师巅峰高手,为什么他会完全不记得?
除非……
除非那段记忆被人动过手脚。
就像生死台上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模糊了一样。
曾小凡的脊背忽然有些发凉。
“盟主,”曾小凡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沈千秋挑眉: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秦苍,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信息——他的长相、年龄、来历、修为、势力范围,还有他说的那句‘我对他的恩’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千秋点了点头:“这个不难。武盟的情报网虽然比不上天机阁,但查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。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多谢盟主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沈千秋摆了摆手,“你别忘了,我现在是你的盟主,帮你就是帮我自己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曾小凡起身告辞。
走出盟主办公室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,似乎正在等他。
那人四十来岁,身材高大魁梧,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,国字脸,浓眉大眼,满脸横肉,看起来像一尊铁塔。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上下打量着曾小凡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曾副盟主,久仰。”那人抱拳行了一礼,“我是宋鹤亭。”
曾小凡还了一礼。宋鹤亭,武盟三位副盟主之一,排名在柳天元之上,是沈千秋最倚重的左膀右臂。此人在武盟的地位仅次于盟主,掌管武盟的日常事务,实权极大。
“宋副盟主,久仰。”
“听说你在审判庭上把柳天元怼得哑口无言,厉害。”宋鹤亭竖起大拇指,笑容真诚,“柳天元那个人,我早就看不惯了。整天搞小圈子、拉帮结派,把武盟搞得乌烟瘴气。你来了,正好帮我分担分担。”
“宋副盟主客气了,我是新人,以后还请多多指教。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宋鹤亭拍了拍曾小凡的肩膀,力气很大,拍得曾小凡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,“改天请你喝酒,好好聊聊。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曾小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宋鹤亭这个人看起来豪爽直率,但能在武盟这种地方混到副盟主的位置,不可能真的是个直肠子。他的笑容太真诚了,真诚到让人觉得不真实。
这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人。
曾小凡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。
副盟主的办公室在三楼,和沈千秋的盟主办公室在同一层,只不过一个在东头,一个在西头。房间比盟主办公室小一些,但也不差,红木家具、真皮沙发、落地大窗,窗外是同样的京城全景图。
令狐涛已经先一步到了,正在办公室里布置。他在墙角放了一盆绿萝,在桌上摆了一套茶具,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兰花,原本冷冰冰的办公室顿时多了几分生气。
“公子,您觉得怎么样?”令狐涛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“很好。”曾小凡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,试了试椅子的舒适度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令狐涛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令狐涛咧嘴笑了笑,“公子,您现在身份不一样了,需要配几个助手吗?我可以从武盟里挑几个可靠的人。”
“不用。暂时就你一个够了。”
“可事情太多了。武盟每天要处理上百份文件,光靠我们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。”
曾小凡想了想,觉得令狐涛说得有道理。
“那这样,你先挑两个。要年轻人,嘴严的,手脚干净的。”
“明白!”令狐涛转身出去了。
曾小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拉开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文件。他随手拿起一份,是某个分堂提交的季度报告,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,看得人头晕眼花。
他把文件放下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
京城的天际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远处能看到西山淡淡的轮廓。这座城市古老而年轻,包容而排外,繁华而冷漠。
而他,现在是这座城市武道界的二号人物了。
曾小凡苦笑了一下。
半年前,他还在桃花村给李婶扎针治腰疼,谁能想到半年后他会坐在这里,成为武盟的副盟主。
命运这个东西,真的是不可捉摸。
下午两点,曾小凡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白百合大步走了进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曾小凡,你到底在搞什么?”
曾小凡抬起头,看着她:“什么搞什么?”
“副盟主!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答应沈千秋了?”
“我为什么要跟你商量?”
白百合被噎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。
“你……你知不知道副盟主这个位置有多危险?柳天元还躺在医院里,有人要杀他。你今天坐上了这个位置,明天就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!”
“我知道。”曾小凡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我需要这个位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坐上这个位置,我才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,去查清楚我想查清楚的事。”
白百合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。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,他既然敢坐这个位置,就一定有他的底气。
“好吧。”白百合叹了口气,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那你打算怎么对付秦苍?”
曾小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:“你也知道秦苍?”
“龙渊阁的情报网比你们武盟强多了。”白百合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,“这是秦苍的所有资料,阁主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曾小凡拿起U盘,掂了掂分量。
“替我谢谢阁主。”
“要谢你自己去谢。”白百合站起身来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阁主让我转告你——青云观的地宫位置查到了,在青云山主峰下面,入口在道藏阁遗址的地下。但入口被一重极其强大的封印封住了,普通方法打不开。”
“需要什么方法?”
“需要青云子的传承令和玉牌同时使用,才能打开封印。”白百合看着他,“传承令在你手里,玉牌也在你手里。所以,能打开那道封印的,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替我谢谢阁主,我会安排时间去一趟青云山。”
白百合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瞬间,曾小凡听到了她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。
“阁主,东西给他了……他说会去……好的,我知道了……”
曾小凡把U盘插进电脑,打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档案——秦苍的出生年月、家庭背景、修炼经历、每一次出手的记录、每一个手下的名单、每一处房产的地址,甚至连他喜欢喝什么茶、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档案的最后附着一张照片。
曾小凡看着那张照片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站在一棵古松下面。老人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老爷爷。
但曾小凡认识这张脸。
不是因为在哪里见过,而是因为这张脸长得太像一个人了。
青云子。
秦苍的长相,和青云子有七分相似。
曾小凡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陆鸣说过的话——青云子本名陆青云,是天机阁第三十七代少阁主。他的父亲,就是当时的阁主。
而秦苍,也姓秦,不姓陆。
但为什么他的长相和青云子如此相似?
除非……
曾小凡猛地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龙渊阁阁主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阁主,秦苍和青云子是什么关系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老者缓缓说道:“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。”
“青云子离开天机阁的时候,带走了一半的力量。但他没有带走所有东西。他留下了一个儿子,交给天机阁抚养。那个儿子,就是秦苍的祖父。”
“所以秦苍是青云子的后代?”
“是。”老者的声音很低,“青云子的血脉,经过几代传承,最终落在了秦苍身上。这也是为什么秦苍天赋异禀,年纪轻轻就达到了宗师巅峰。他身上流淌的,是青云子的血。”
曾小凡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那他说的‘我对他有恩’是怎么回事?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老者说,“秦苍比你大三十多岁,你们的人生轨迹从来没有交汇过。但他说你对他有恩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也许,你们在某个你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,曾经相遇过。”
“又或者……他把你当成了另外一个人。”
曾小凡挂断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青云子,秦苍,青云观,天机阁。
这些名字像一条锁链,一环扣一环,把他牢牢地捆在了中间。
而现在,他要做的就是解开这条锁链。
找到答案。
黄昏时分,曾小凡离开办公室,一个人走出了武盟总部。
他没有让令狐涛跟着,没有开车,就那么步行着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京城的黄昏很美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,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,整个城市像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幔。
曾小凡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停下来等红灯。
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,手里提着一篮子菜,看起来是从菜市场刚回来。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忽然叫了起来。
“哎,你不是那个……那个曾大夫吗?”
曾小凡一愣,转过头看着老太太。
“您认识我?”
“我怎么不认识你!”老太太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我闺女在桃花村住过,她说你是个神医,治好了她的腰疼病!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了!”
老太太说着,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苹果,硬塞到曾小凡手里。
“拿着吃,别客气!这可是我自己种的,没打过农药,甜得很!”
曾小凡捧着两个苹果,看着老太太真诚的笑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在桃花村的时候,他每天都面对这样的笑容。那些村民把他当亲人,当救星,当活菩萨。他们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本事,不知道他是什么副盟主,他们只知道——这个年轻大夫看病好,收费低,脾气好,是个好人。
而现在,他坐上副盟主的位置了,那些笑容还会在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的是,不管他走到哪里,不管他变成什么身份,他永远是那个桃花村的郎中。
给李婶扎针治腰疼的郎中。
给王老实施针救命的郎中。
给那些孩子点亮希望之灯的郎中。
“谢谢您。”曾小凡捧着苹果,对老太太笑了笑,“我会好好吃的。”
绿灯亮了,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过了马路,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挥手。
曾小凡目送她远去,然后转过身,朝武盟总部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两个苹果,他捧在手心里,像是捧着两团暖暖的火。
照亮了他前行的路。第十四章 暗战
成为武盟副盟主的头七天,曾小凡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每天天不亮就有文件送来,各种请示、报告、申请堆满了办公桌。武盟下辖七个分堂,分布在全国各地,每个分堂每天都要向总部汇报工作。这些汇报汇总到副盟主这里,需要审阅、批示、回复。柳天元在的时候,这些事情大多由他处理,现在柳天元躺在医院里,宋鹤亭一个人忙不过来,很大一部分就压到了曾小凡肩上。
“公子,这是华东分堂的季度报告。”令狐涛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,“那边说最近发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武者,在江浙一带活动频繁,怀疑是境外势力渗透。”
曾小凡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报告写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,一应俱全。但关键的信息却模棱两可——来历不明到什么程度?活动频繁到什么程度?怀疑境外势力的依据是什么?这些都没有说清楚。
“让华东分堂重新写。”曾小凡把文件推回去,“告诉他们,我要的是事实,不是猜测。有多少证据说多少话,没有证据就不要妄下结论。”
令狐涛接过文件,犹豫了一下:“公子,华东分堂的堂主是柳天元的人,您这样驳回去,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曾小凡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觉得我好欺负?还是觉得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?”
令狐涛张了张嘴,没有说下去。
“令狐涛,你记住,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。文件写得不好就要重写,事情做得不对就要重做。谁的人都不好使。”
“是。”令狐涛抱着文件退了出去。
曾小凡揉了揉太阳穴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倒是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通了。
“曾副盟主,我是宋鹤亭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洪亮的声音,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,“晚上有空吗?上次说要请你喝酒,一直没找到机会。今天正好有几个老朋友聚一聚,你一起来?”
曾小凡想了想,晚上确实没什么安排,便答应了下来。
“好!晚上七点,老地方,醉仙楼。我让司机去接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曾小凡放下手机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宋鹤亭这个人,他还在观察。表面上豪爽直率,但能在武盟这种地方混到副盟主的位置,不可能真的是个没心眼的人。
他为什么要请自己喝酒?是真的想交朋友,还是另有所图?
曾小凡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让思绪沉淀下来。
晚上七点,醉仙楼。
这是一家隐藏在京城老胡同里的私房菜馆,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四合院,灰砖灰瓦,木门铜环,毫不起眼。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——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精致雅观,假山流水,翠竹掩映,几只灯笼挂在廊下,昏黄的灯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。
宋鹤亭站在院子里等他,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,看起来比在武盟时随意了许多。旁边还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。
“曾副盟主,来来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”宋鹤亭热情地拉着曾小凡的手,指着那个男人说,“这位是华中分堂的堂主,赵铁山。赵堂主在武盟干了二十五年,是老人了。”
赵铁山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虎背熊腰,满脸风霜,一双大手粗糙得像砂纸。他抱拳行了一礼,声音洪亮:“曾副盟主,久仰。”
曾小凡还了一礼,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。女人四十出头,保养得极好,皮肤白皙,五官精致,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,气质温婉端庄。她微微一笑,微微颔首:“我是西南分堂的堂主,沈若兰。”
沈若兰。曾小凡在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。西南分堂是武盟七个分堂中实力最强的,管辖云贵川三省武道界事务,沈若兰能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年,手段和本事都不容小觑。
四人进了包间。包间不大,一张八仙桌,四把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黄山迎客松。菜已经摆好了,八菜一汤,都是地道的京帮菜,色香味俱全。
宋鹤亭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,举起杯子:“来,第一杯,欢迎曾副盟主加入武盟。曾副盟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和见识,实在是武道界之幸。干!”
四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是上好的茅台,入口绵柔,回味悠长。
“曾副盟主,”赵铁山放下酒杯,抹了抹嘴,“我听说你在生死台上三招之内就杀了欧阳彪和林克明,这本事,我们这些人想都不敢想。你今年才二十五吧?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
曾小凡笑了笑:“赵堂主过奖了。生死台上那件事,说实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。也许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好?”赵铁山哈哈大笑,“运气好能打死两个宗师?曾副盟主,你也太谦虚了。”
沈若兰一直没有怎么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时而夹一口菜,时而抿一口酒。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曾小凡,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。
“曾副盟主,”沈若兰忽然开口了,声音轻柔,像春风拂面,“我听说你以前是个郎中?在桃花村开医馆?”
“是。开了三年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想到去开医馆呢?以你的本事,在武道界随便做点什么,都比当郎中强吧?”
曾小凡放下筷子,看着沈若兰的眼睛。
“沈堂主,你这个问题,很多人都问过我。我的答案很简单——我喜欢当郎中。给人看病,看着他们从病痛中解脱出来,那种满足感,比打死十个宗师都强烈。”
沈若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嘴角浮出一丝笑意:“有意思。我见过很多人,有的追求力量,有的追求权力,有的追求财富。但像你这样,追求给人看病的满足感的,我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那是因为沈堂主见的世面还不够广。”曾小凡也笑了,“这个世界上,还有很多比我更有趣的人。”
沈若兰笑出了声,那笑声清脆悦耳,像是风铃在响。
宋鹤亭和赵铁山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。
沈若兰这个人,在武盟是出了名的冷美人,平时不苟言笑,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今天竟然被曾小凡逗笑了,这可不多见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话题渐渐从闲聊转到了正事上。
“曾副盟主,”宋鹤亭放下酒杯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今天请你来,除了喝酒,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曾小凡挑了挑眉:“什么事?”
“柳天元的事。”宋鹤亭压低声音,“柳天元受伤住院已经快十天了,伤势虽然稳定了,但短期内不可能恢复工作。他手里管的那摊子事,现在全部压在我身上,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想把柳天元原来负责的一部分工作分给你。”宋鹤亭看着他,“外事这一块,一直是柳天元在管。现在他倒下了,外事工作基本处于停摆状态。你是新人,正好可以借着这块工作打开局面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。
外事,这是武盟最敏感也最重要的部门之一。负责与境外武道势力的联络、谈判、情报交换,甚至还涉及到一些秘密行动。柳天元掌管外事多年,在外事部门安插了大量亲信,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现在宋鹤亭要把这块工作分给他,表面上是帮他打开局面,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如果他接,就要面对柳天元留下的那一摊子人和事,稍有不慎就会被架空。
如果不接,就显得怕事,在宋鹤亭和沈若兰、赵铁山面前丢了面子。
“好。”曾小凡点了点头,“我接。”
宋鹤亭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。
“不过,”曾小凡话锋一转,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外事部门的现有人员,我一个不换。但我要从外面带几个人进去。”
宋鹤亭想了想,点头道:“可以。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”
“行。你把人名报给我,我让人事处办手续。”
曾小凡端起酒杯,朝宋鹤亭举了举:“多谢宋副盟主。”
“谢什么,都是为武盟做事。”宋鹤亭也举起酒杯,两人碰了一下,各自饮尽。
沈若兰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。
赵铁山闷头吃菜,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。
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曾小凡走出醉仙楼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散了脸上的酒意。令狐涛已经开车在门口等着了,看到他出来,连忙打开车门。
“公子,您喝了多少?”
“不多,几杯而已。”曾小凡坐进车里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子驶出胡同,汇入主路。
“公子,宋鹤亭跟您说了什么?”令狐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“他要我把柳天元的外事工作接过去。”
令狐涛的手一抖,方向盘差点打滑。
“什么?外事?那可是柳天元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,他的人遍布整个外事部门。您接过去,就等于跳进了火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曾小凡睁开眼睛,目光平静,“所以我要带几个人进去。”
“带谁?”
“你,白百合,还有一个人,我还在想。”
令狐涛愣了一下:“白百合?她是龙渊阁的人,能进武盟吗?”
“能。武盟和龙渊阁有人员交流机制,借调一个人过来工作几个月,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令狐涛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白百合的实力和头脑都是一流的,有她在身边,确实能帮上大忙。
“那第三个人呢?公子想好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曾小凡摇了摇头,“我需要一个精通外语、了解境外武道势力情况的人。这样的人不多,得慢慢找。”
车上沉默了。
车子在夜色中穿行,穿过繁华的商业区,穿过安静的居民区,最后停在了贵宾楼门口。
曾小凡下了车,正要进去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曾副盟主,等一下。”
他回过头,看到沈若兰从另一辆车上下来,朝她走过来。
月光下,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,精致得不像真人。
“沈堂主,还有事?”
沈若兰走到他面前,站定,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“有件事,我想了想,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宋鹤亭不是好人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但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沈堂主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他在柳天元的办公室里装过窃听器。”沈若兰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曾小凡能听到,“柳天元受伤之前,宋鹤亭就已经在布局了。他知道柳天元迟早会出事,所以在柳天元的办公室里动了手脚,收集柳天元的把柄。等柳天元倒下了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柳天元的一切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那个窃听器是我帮他装的。”
曾小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你帮他装的?你和宋鹤亭是一伙的?”
“不是一伙。”沈若兰摇了摇头,“我帮他,是因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。五年前,西南分堂出过一次大事,死了五个人。按照武盟的规定,分堂堂主要承担责任。宋鹤亭帮我把这件事压了下去,代价就是我必须听他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被他控制了。”沈若兰的声音微微颤抖,但目光坚定,“五年来,他让我做了很多我不想做的事。我受够了。我想摆脱他,但我一个人做不到。我需要一个帮手,而你是唯一可能帮到我的人。”
曾小凡看了她很久,然后缓缓说道:“沈堂主,你说的这些,我会去核实。如果是真的,我会帮你。但如果是假的……”
“你随时可以处置我。”沈若兰的语气很平静,“我既然选择告诉你,就没打算回头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转身朝贵宾楼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沈堂主,明天上午十点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带上你们西南分堂最近三年的所有工作记录。”
沈若兰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
曾小凡大步走进了贵宾楼。
沈若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夜风吹动她的旗袍下摆,在月光下像一面旗帜,猎猎作响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沈若兰准时出现在了曾小凡的办公室门口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干练而精明。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公文包,鼓鼓囊囊的,显然装了不少东西。
“进来。”曾小凡正在看文件,头都没抬。
沈若兰走进来,在办公桌对面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。
“这是西南分堂最近三年的所有工作记录,包括每一个案件的详细报告、每一次行动的方案和总结、每一笔经费的使用明细。”她拍了拍那摞文件夹,“一共四十七份,一份不少。”
曾小凡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昨晚一夜没睡?”
沈若兰苦笑了一下:“睡了一会儿,睡不着。四点就起来整理这些文件了。”
曾小凡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夹,翻开看了几页。这是一份三年前的案件报告,记录的是西南分堂在云南边境查处一起跨境武者走私案的全过程。报告写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经过、结果,一应俱全。但在最后几页,有一行小字被涂掉了。
“这里涂掉的是什么?”曾小凡指着那行被涂掉的小字。
沈若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是宋鹤亭的名字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那个案子跟宋鹤亭有什么关系?”
沈若兰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,然后缓缓说道:“那个武者走私案,背后真正的组织者不是别人,就是宋鹤亭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宋鹤亭利用职务之便,从境外走私高级武者进入龙国,然后高价卖给各大门派和家族。五年来,他至少走私了上百人,获利数千万两白银。”
“西南分堂死的那五个人,就是在追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被灭口的。宋鹤亭帮我把案子压下去,不是因为好心,而是因为他怕事情败露,牵连到他。”
曾小凡放下文件夹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若兰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愤怒,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,不管结果如何,至少不用再憋着了。
“沈堂主,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沈若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,“这里面是五年来我收集的所有证据。包括宋鹤亭和境外势力联系的邮件记录、资金往来明细、走私武者的名单,还有他和几个中间人的通话录音。”
“这些证据,你为什么不早点交出去?”
“交给谁?”沈若兰苦笑,“交给沈千秋?他是盟主不假,但他马上就要卸任了。新盟主是谁还不知道,万一新盟主是宋鹤亭的人呢?我交出去,就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相信我?”
沈若兰看着他,目光真诚而坦荡。
“因为你的审判庭上的表现。你明明可以为了脱罪编造各种理由,但你选择了说实话。你明明可以为了讨好审判官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,但你选择了说真话。在这个世界上,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了,我想赌一把,赌你是个好人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拿起了桌上的U盘,握在手心里。
“沈堂主,这份证据我先收下。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——在我没有采取行动之前,你不要打草惊蛇。宋鹤亭这个人不简单,他在武盟经营了这么多年,眼线遍布各个部门。你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,他都会知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你从今天开始,要表现得跟以前一样。该听宋鹤亭的话就听,该帮他做事就帮。什么都不要变。”
沈若兰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
“曾副盟主,谢谢您愿意相信我。”
曾小凡也站起身来,伸出手。
“沈堂主,你不是相信我,你是相信正义。而正义,永远不会辜负相信它的人。”
沈若兰握住了曾小凡的手,眼眶微微泛红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个传递的是信任,一个接收的是希望。
沈若兰离开后,曾小凡把U盘插进电脑,开始浏览里面的内容。
文件很多,他一份一份地看,看得非常仔细。
宋鹤亭的走私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得多。涉及的人员不光是武盟内部的人,还有各大家族的代表、各大门派的掌门人,甚至还有一些政府部门的官员。这些人构成了一个严密的利益链条,每个人都在其中分一杯羹。
五年。
一百三十二个高级武者。
八千多万两白银。
触目惊心的数字。
曾小凡关掉文件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宋鹤亭这个人,表面上是豪爽直率的汉子,背地里却是这么一条大鱼。难怪他能坐在副盟主的位置上这么多年不倒,因为他手里有太多人的把柄,谁想动他,都要掂量掂量。
但现在,曾小凡手里也有了他的把柄。
问题是——怎么用?
如果现在就动手,宋鹤亭在武盟的势力盘根错节,牵扯太广,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动荡。沈千秋马上就卸任了,新盟主还没有选出来,这个时候跟宋鹤亭撕破脸,对整个武盟都没有好处。
如果不动手,任由宋鹤亭继续作恶,那就等于纵容犯罪。
曾小凡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龙渊阁阁主的号码。
“阁主,我需要你的建议。”
老者听完曾小凡的叙述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凡,这件事你要慎重。”老者的声音很沉重,“宋鹤亭在武盟经营了二十年,他的势力渗透到了武盟的每一个角落。你动他,就等于动整个武盟。”
“可是不动他,难道就让他继续作恶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老者说,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你要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沈千秋卸任。等新盟主选出来。等你在这个位置上站稳了脚跟。到时候,你再动手,就不会有人敢拦你。”
曾小凡深吸一口气: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最多三个月。沈千秋的卸任仪式定在年底,新盟主的选举会在那之后一个月内完成。也就是说,最迟到明年二月,一切都会尘埃落定。”
三个月。
九十天。
要让宋鹤亭逍遥法外九十天。
曾小凡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小凡,”老者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,“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看着坏人逍遥法外,好人含冤受屈,这种感觉我比谁都清楚。但你要明白,做事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成功的。你需要耐心,需要策略,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。”
“如果现在动手,你不但扳不倒宋鹤亭,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。到时候,谁来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?”
曾小凡沉默了。
老者说得对。
冲动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曾小凡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等。”
“这才是我想看到的曾小凡。”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,“另外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陆鸣又联系我了,他说天机阁的温和派决定全力支持你。只要你需要,他们随时可以提供帮助。”
“陆鸣想要什么?”
“他什么都不要。或者说,他要的东西和你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——一个干净的世界。”
曾小凡挂断电话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了。
他忽然想起了桃花村。
想起了那个小院子里,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。想起了那些来看病的村民,坐在诊桌前面,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天。想起了雅儿端着药碗从厨房里跑出来,小脸蛋红扑扑的,笑得像一朵花。
那个世界是干净的,简单的,温暖的。
而这个世界是复杂的,肮脏的,冰冷的。
但他不能让那个干净的世界被这个世界污染。
这是他选择留下来战斗的原因。
曾小凡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吹动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烦恼和忧愁都咽进了肚子里。
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拿起笔,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。
工作还要继续。
日子还要继续。
战斗还要继续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令狐涛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不太对劲。
“公子,出事了。”
曾小凡放下笔:“什么事?”
“华东分堂那边传来消息,说那伙来历不明的武者有动静了。他们昨天晚上袭击了一个小门派的驻地,杀了十几个人,抢走了一批珍贵的修炼资源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华东分堂的人在干什么?为什么不阻止?”
“华东分堂的人赶到的时候,那些人已经跑了。现场只留下了一些血迹和打斗痕迹,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令狐涛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那句话是——‘送给武盟新副盟主的见面礼’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。
曾小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令狐涛注意到,他手里的笔已经被折断了。
墨汁从断裂处渗出来,滴在桌上,像黑色的血。
“公子……”
“华东分堂的堂主叫什么来着?”曾小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叫……叫郑天和。是柳天元的人。”
“告诉郑天和,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那伙人的脑袋。如果看不到,他就把自己的脑袋送来。”
令狐涛打了个寒颤,连忙点头:“是!我马上去办!”
他转身要走,曾小凡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一下。查清楚那伙人的来历,还有他们和宋鹤亭有没有关系。”
令狐涛愣了一下:“公子,您怀疑这件事是宋鹤亭指使的?”
“华东分堂在柳天元的人手里,柳天元是秦苍的人。秦苍要杀我,柳天元的人不一定会听宋鹤亭的。但宋鹤亭和秦苍之间有没有关系,我不知道,所以我需要知道。”
“明白!”
令狐涛匆匆离去。
曾小凡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滩墨汁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嗒嗒嗒,嗒嗒嗒。
有节奏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,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。
“见面礼……”曾小凡喃喃道,“好大的见面礼。”
他的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。
“既然你们想玩,那我就陪你们玩。”
窗外,乌云终于撑不住了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京城迎来了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。
雨越下越大,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色的雨幕中。
曾小凡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一个人。
秦苍。
天机阁外事堂长老,宗师巅峰修为,身负上古血脉,青云子的后代。
这个人说,曾小凡对他有恩。
什么恩?
曾小凡想不起来。
但如果是真的,那他为什么要杀自己?
恩将仇报,这不合逻辑。
除非……
除非秦苍说的“恩”,不是对秦苍本人,而是对秦苍在乎的某个人。
而那个人,曾小凡确实救过。
曾小凡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——那些他救过的人,李婶,王老实,林远山,还有青云观大火中被他背出来的那十几个素不相识的人。
这些人里,有没有一个人,和秦苍有关?
曾小凡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白百合的号码。
“白姑娘,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一下秦苍的家人。他有没有妻子,有没有孩子,有没有兄弟姐妹。我要知道所有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的名单。”
白百合沉默了片刻:“你是怀疑……”
“对。秦苍说我对他有恩。如果这个‘恩’是真的,那一定不是我对他本人做了什么,而是我对他的某个家人做了什么。我想知道,这个人是谁。”
“好。我马上去查。有消息了告诉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曾小凡放下手机,走到墙边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武盟全图。
地图上标注着武盟七个分堂的位置和管辖范围,还有各个家族的分布、各大门派的势力范围。密密麻麻的标注,像一张巨大的网,覆盖了整个龙国。
而这张网的顶端,就是武盟总部,就是他现在站着的地方。
曾小凡伸出手,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一下。
那里是华东分堂的所在地。
郑天和,柳天元的人,管辖华东六省一市的武道事务。昨天晚上,那伙来历不明的武者在华东分堂的地盘上杀了十几个人,抢走了一批修炼资源,还留下了一句挑衅的话。
这是在打曾小凡的脸。
作为新任副盟主,如果连这种公开挑衅都处理不好,那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?
所以,郑天和必须把那伙人的脑袋送来。
如果送不来,他真的会让郑天和把自己的脑袋送来吗?
曾小凡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的是,如果他说话不算话,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怕他了。
在这个圈子里,不怕你的人,就会算计你。
曾小凡收回手,转身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来,继续批阅文件。
雨还在下。
桌上的台灯亮着,在灰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
曾小凡的侧影在灯光下像一尊雕塑,专注而认真。
门又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白百合。
她穿着湿漉漉的雨衣,头发上还挂着水珠,显然是一路冒雨赶来的。
“查到了?”曾小凡有些意外,速度比预想的快。
“查到了。”白百合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,放在桌上,“秦苍的家世,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曾小凡拆开纸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白百合在一旁说道:“秦苍今年六十三岁,天机阁外事堂长老。他的父亲叫秦望,天机阁上一代外事堂长老。他的祖父叫秦川,天机阁普通成员。他的曾祖父叫秦海,是一个普通人,没有任何武道修为。”
“秦苍的母亲叫陆婉儿,是青云子的直系后代。也就是说,秦苍身上流的血,一半来自秦家,一半来自陆家。”
曾小凡翻到第二页,看到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,面容和善,笑得很温柔。
“这是谁?”曾小凡问。
“秦苍的姐姐,秦素素。”
曾小凡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秦素素。
这个名字他见过。
在桃花村的病人记录上。
三年前,有一个叫秦素素的女人从外地来桃花村找他看病。她得了一种怪病,浑身无力,吃不下饭,瘦得只剩皮包骨。曾小凡给她把了脉,发现她体内有一种奇特的毒素在侵蚀她的生机。
那种毒素,是修炼某种邪恶功法时产生的副作用。
曾小凡花了七天时间,用银针和草药把毒素从她体内逼了出来。临走的时候,秦素素拉着他的手,眼含热泪地说:“曾大夫,谢谢你救了我的命。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”曾小凡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秦素素,就是秦苍的姐姐?”
“对。”白百合点了点头,“秦素素是秦苍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。他们的父母早亡,是姐姐把秦苍拉扯大的。秦苍能有今天的成就,离不开姐姐的牺牲和付出。”
“三年前,秦素素得了一场怪病,四处求医无果。后来听说桃花村有个年轻郎中很厉害,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找你。你治好了她,救了她一命。”
“所以秦苍说的‘恩’,就是这个。”
曾小凡放下照片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了。
秦苍为什么说他对自己有恩,为什么要杀他又舍不得杀,为什么陆鸣说他“手里有曾小凡最在意的东西”。
因为曾小凡救过秦素素的命,而秦素素是秦苍唯一的软肋。
如果秦苍对曾小凡动手,那就是恩将仇报,天理不容。但如果他不动手,柳天元倒了,他在武盟的布局就全完了。
所以他陷入了两难。
所以他要先派人来试探曾小凡,看看曾小凡的反应。
所以那伙来历不明的武者袭击华东分堂,留下那句话——“送给武盟新副盟主的见面礼”。
那不是宋鹤亭干的,是秦苍干的。
他在试探曾小凡的底线。
“白姑娘,”曾小凡的声音很低,“秦素素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深城。秦苍把她安置在一处秘密的宅子里,派了重兵把守,任何人都不得靠近。”
“你能联系上她吗?”
白百合愣了一下:“你要联系她?”
“对。我要让她帮我带一句话给秦苍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就说——曾小凡不会对恩人动手,但也不会对恶人低头。他欠我的,我不想讨。但我欠他的,我会还。让他在动手之前想清楚,他姐姐的命是谁救回来的。”
白百合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句话,软中带硬,礼中带兵。表面上是讲恩情,实际上是警告——你敢动我,我就不救你姐姐了。
秦素素的病虽然治好了,但那种毒素留下了后遗症,需要定期调理。如果不调理,三五年之内就会复发。而整个龙国,能治这种后遗症的,只有曾小凡一个人。
也就是说,曾小凡手里握着秦素素的命。
这才是真正让秦苍忌惮的东西。
“明白了。”白百合点了点头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她转身离开,雨衣下摆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桌上的文件。
曾小凡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,嘴角缓缓上扬。
这场暗战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已经亮出了自己的底牌。
第十五章 博弈
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一夜,到了清晨才渐渐停歇。京城的大街小巷被冲洗得干干净净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太阳从东边升起,金色的光芒穿过云层的缝隙,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
曾小凡一夜没睡。
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,大部分都批阅完了,只有最后几份还摊在那里,等着他签字。茶杯里的茶换了三次,从热喝到凉,又从凉喝到热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——他不常抽烟,但今天破例了。
不是因为焦虑,而是因为需要保持清醒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而活泼,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曾小凡放下笔,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,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令狐涛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。他把早餐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批阅完的文件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。
“公子,您又是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曾小凡端起粥碗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很稠,入口绵软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。
“华东分堂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曾小凡问。
令狐涛摇了摇头:“还没有。郑天和那边回复说,正在全力追查,但暂时还没有找到那伙人的踪迹。”
“三天时间,现在过去多少了?”
“一天。”
“还有两天。”曾小凡放下粥碗,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两天之后,如果他还交不出人,让他自己来见我。”
令狐涛点了点头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公子,我总觉得……郑天和这个人不太对劲。他说在全力追查,但从华东分堂传来的情报看,他们根本没有认真在查。各个路口没有设卡,各个码头没有排查,连最基本的悬赏通告都没有发。这哪是追查?这是在磨洋工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,郑天和在故意拖延?”
“不排除这个可能。”令狐涛压低声音,“郑天和是柳天元的人,柳天元倒台了,他正急于寻找新的靠山。宋鹤亭最近跟他走得很近,我怀疑他可能已经投靠了宋鹤亭。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他不但不会帮您追查那伙人,反而会暗中保护他们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令狐涛,你分析得很有道理。但目前我们没有证据,不能凭空猜测。这样,你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“公子请说。”
“第一,派人盯着郑天和,包括他的一举一动,见了什么人、打了什么电话、去了什么地方,都要记录在案。第二,帮我约一下赵铁山,就说是我想跟他聊聊华中分堂的事情。”
令狐涛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公子,您是想拉拢赵铁山?”
“赵铁山这个人,表面上跟谁都不亲近,但实际上他的立场很关键。华中分堂管辖中原地区,是武盟七个分堂中地理位置最重要的一个。谁得到了赵铁山的支持,谁就等于掌握了武盟的腹地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我马上去办。”
令狐涛转身要走,曾小凡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一下。白百合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“暂时还没有。她说秦苍的姐姐秦素素被保护得很严密,想联系上她需要一些时间。最快也要两三天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令狐涛退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。曾小凡坐回椅子上,端起粥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,又吃了两个包子。胃里有了东西,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沈千秋的号码。
“盟主,是我。曾小凡。”
“小凡啊,这么早打电话,有什么事?”沈千秋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,显然已经起了很久。
“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华东分堂那边的情况。”
“你说。”
曾小凡把那伙来历不明的武者袭击小门派、杀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最后提到那句话——“送给武盟新副盟主的见面礼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是冲着你来的。”沈千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让华东分堂堂主郑天和限期三天破案。三天之后,如果破不了,我要他承担责任。”
“郑天和是柳天元的人,你觉得他会听你的?”
“听不听的,都要做做样子。如果连样子都不做,那就说明他根本不把我这个副盟主放在眼里。到时候,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。”
沈千秋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“好,有魄力。不过我要提醒你,郑天和这个人不简单,他在华东经营了十几年,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。你动他,就等于动整个华东分堂。如果把他逼急了,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会一步一步来,不急。”
“嗯。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多谢盟主。”
曾小凡挂断电话,站起身来走到窗边。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,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一座座水晶宫殿。
但在这片光鲜亮丽的表象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曾小凡知道,他正在走进一个巨大的旋涡。这个旋涡的中心是武盟,而武盟的中心是权力、利益和欲望的角斗场。在这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今天跟你称兄道弟的人,明天就可能在你背后捅刀子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因为他要保护的人太多,而保护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,还有权力。
只有站在最高处,才能挡住最大的风。
上午十点,令狐涛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男子。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身材不高但很结实,一张方方正正的脸,浓眉大眼,看起来憨厚老实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,闪烁着聪慧的光芒。
“公子,这是我给您找的助手。”令狐涛侧身让开,让那年轻人上前一步,“他叫方小石,今年二十七岁,在武盟综合处干了五年,业务能力很强,嘴也严。”
方小石恭恭敬敬地向曾小凡行了一礼:“曾副盟主,您好。”
曾小凡打量了他一番,点了点头:“方小石,你为什么愿意来跟我干?”
方小石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因为您是个好人。”
曾小凡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?”
“我在综合处干了五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的人是为了权力,有的人是为了钱,有的人是为了名。但您不一样。”方小石的目光很真诚,“您在审判庭上说的那些话,我在外面都听说了。您是真心想为武道界做点事的人。跟着您干,我心里踏实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我的助手了。令狐涛会带你熟悉工作,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。”
“是!”方小石又行了一礼,转身跟着令狐涛出去了。
曾小凡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隐隐觉得,这个年轻人不简单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那些好听的话,而是因为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一种对未来的期待和对正义的信仰。
在这个浑浊的世界里,还能保持这种光的人,不多了。
下午两点,赵铁山如约来到了曾小凡的办公室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在醉仙楼那次正式了许多。进门的时候他主动伸出手,和曾小凡握了握,手上的力道很大,像是在试探。
“曾副盟主,找我有事?”
“赵堂主,请坐。”曾小凡示意他坐下,然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跟你聊聊。上次在醉仙楼,人太多,有些话不方便说。”
赵铁山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,目光直视曾小凡。
“曾副盟主想聊什么?”
“聊华中分堂,聊武盟的未来,也聊赵堂主你的想法。”
赵铁山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曾副盟主是个直爽人,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。华中分堂的情况,比你想的要复杂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华中分堂管辖中原六省,是武盟七个分堂中面积最大、人口最多、门派最杂的一个。表面上大家都听武盟的,暗地里各怀心思。我这个堂主看似风光,实际上如履薄冰,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事。”
赵铁山顿了顿,看着曾小凡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十年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谁也不得罪。”赵铁山的声音很低,“柳天元的人我不得罪,宋鹤亭的人我也不得罪,沈千秋的人我更不得罪。我谁也不帮,谁也不靠。谁当盟主,我都配合。谁倒台了,我都不落井下石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。”
曾小凡安静地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赵堂主,你的生存之道很聪明。但我有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有一天,你不得不在对和错之间做出选择,你还会选择谁也不得罪吗?”
赵铁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曾副盟主,你这个问题……”
“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。”曾小凡打断了他,“赵堂主,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。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——我在这个位置上,不是来和稀泥的。我要做的事,迟早会让很多人不舒服。到时候,你选择站在哪一边,决定了你自己会走到哪一步。”
“我的话就这么多。赵堂主请回吧。”
赵铁山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曾小凡。
“曾副盟主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宋鹤亭最近在联系各分堂的堂主,好像在密谋什么事。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,但他的动作很频繁,而且都是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但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多谢赵堂主提醒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曾小凡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嗒嗒嗒,嗒嗒嗒。
宋鹤亭在搞动作,而且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宋鹤亭已经把他当成了潜在的对手,正在暗中布局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曾小凡拿起电话,拨通了白百合的号码。
“白姑娘,秦素素那边联系上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白百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秦苍把她藏得太紧了。我动用了龙渊阁在深城的所有资源,还是找不到她的具体位置。不过我查到了一条线索——秦素素每隔十天会去深城第一人民医院做一次体检。下一次体检是后天上午。”
“到时候能见到她吗?”
“应该可以。但医院里肯定有秦苍的人守着,想单独跟她说话不容易。”
“想办法。”曾小凡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需要你帮我带的话,必须当面跟她说。不能让别人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我会安排的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曾小凡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秦素素,这是他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。
不是因为他想利用她,而是因为他需要让秦苍明白——他们之间不是敌人,而是有恩情的纽带。如果秦苍非要撕破脸,那他只能奉陪。
但在此之前,他会尽一切努力避免正面冲突。
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不值得。
一个对他姐姐有恩的人,不应该成为他的敌人。
晚上八点,曾小凡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令狐涛脸色苍白地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手微微发抖。
“公子,出大事了。”
曾小凡抬起头,看到令狐涛的表情,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华东分堂……郑天和死了。”
曾小凡猛地站起身来。
“什么?怎么死的?”
“刚刚传来的消息。今天下午五点,郑天和在分堂办公室里被人杀死了。凶手手法极为专业,一刀毙命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分堂的监控设备在事发前十分钟全部失灵,和生死台那天的情形一模一样。”
曾小凡接过令狐涛手里的纸,上面是华东分堂发来的紧急报告。报告很简短,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扎在曾小凡心上。
三天期限,过了还不到一半,郑天和就死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有人不想让郑天和开口,或者不想让郑天和配合曾小凡的调查。
而这个“有人”,很可能就是那伙来历不明的武者背后的势力。
“公子,”令狐涛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郑天和一死,华东分堂就群龙无首了。他手下那些人都是他多年的亲信,肯定不信任您。到时候,华东分堂可能会失控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令狐涛,备车。我们去华东分堂。”
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去。郑天和刚死,人心惶惶,正是我最应该出现的时候。如果等到明天,一切都被收拾干净了,我再去就晚了。”
令狐涛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曾小凡穿上外套,把玉牌和传承令收好,又拿上了那个随身的小药箱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——桌上摊着没批完的文件,茶杯里的茶还没喝完,一切都保持着刚才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也许三天,也许五天,也许更久。
但有些事,必须去做。
车子驶出武盟总部,消失在夜色中。
华东分堂设在苏州,从京城开车过去要十个小时。曾小凡坐在后座,闭着眼睛,看似在休息,实际上脑海中一直在推演各种可能性。
郑天和的死,肯定是那伙人干的。他们杀了郑天和,目的有两个:一是灭口,防止郑天和泄露他们的信息;二是制造混乱,让华东分堂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,从而给曾小凡制造麻烦。
但他们对郑天和的了解太深了,深到能在他最安全的办公室里一击毙命,深到能让监控设备在事发前十分钟失灵。
这说明,凶手很可能就在华东分堂内部,甚至可能就是郑天和身边的人。
“令狐涛,”曾小凡忽然睁开眼睛,“郑天和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?比如副手、秘书、保镖之类的?”
令狐涛想了想,答道:“有。郑天和有一个副手叫马成功,跟了他十几年,是他的心腹。还有一个秘书叫林雪,是个年轻姑娘,据说跟郑天和关系不一般。另外还有四个贴身保镖,都是高级武者。”
“这些人现在在哪里?”
“都在华东分堂。报告上说,马成功暂时接管了分堂的事务,正在组织人手调查郑天和的死因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,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倒退,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夜越来越深,车越来越少。
曾小凡靠在座椅上,渐渐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回到了桃花村,回到了那个小院子。桃树开花了,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像是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。雅儿坐在诊桌后面,小大人一样地给病人把脉,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极了。李婶提着鸡蛋篮子从门外走进来,笑呵呵地说:“曾大夫,我给您送鸡蛋来了。”
他想说话,但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。
他想走过去,但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。
他就那么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的一切,像一个透明的幽灵,看得见摸不着。
然后,画面突然变了。
桃花村的房子着火了,大火烧得满天通红。雅儿在火海里哭喊,李婶倒在血泊中,王老实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面。他想冲进去救人,但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“不——”他拼命地喊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发不出来。
“公子,公子!”
令狐涛的声音把他从梦境中拉了回来。
曾小凡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公子,您做噩梦了?”令狐涛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曾小凡擦了擦额头的汗,坐直了身体,“到哪里了?”
“刚过南京,还有两个多小时到苏州。天快亮了,您再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曾小凡摇了摇头,拉开窗帘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。
那个噩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让他心里发慌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桃花村打个电话,但看了看时间——凌晨四点半,村里的人应该还在睡觉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,不是真的。
但那种不安的感觉,始终挥之不去。
清晨七点,车子终于到了苏州。
华东分堂坐落在苏州老城区的一座园林里,白墙黑瓦,小桥流水,乍一看像是一个旅游景点。但门口站着的两个黑衣警卫,和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武者,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——这里不是景点,而是武盟在华东地区的权力中枢。
曾小凡下车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阳光照在园林的屋顶上,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。门口的警卫看到他,连忙行礼,然后快步跑进去通报。
片刻之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,身材瘦削,面容阴鸷,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明的光芒。看到曾小凡,他快步上前,抱拳行了一礼。
“曾副盟主,您怎么亲自来了?我是马成功,郑堂主的副手。”
曾小凡还了一礼,目光扫过马成功的脸。这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悲伤,但那双三角眼里,曾小凡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……得意?
“马副堂主,带我去看看郑堂主的遗体。”
马成功点了点头,转身在前面带路。
穿过两道月亮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,来到了一间偏厅。偏厅门口站着两个警卫,看到马成功和曾小凡,连忙让开。
门推开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偏厅被临时改成了灵堂,正中央摆着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,白布从头盖到脚。
曾小凡走过去,掀开白布,看到了郑天和的脸。
那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,国字脸,浓眉,嘴角有一颗黑痣。此刻这张脸惨白如纸,眼睛闭着,表情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样。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,那是致命伤——一刀割喉,干净利落。
曾小凡仔细观察了那道伤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马成功。
“凶器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马成功摇了摇头,“我们在分堂内部和周围都搜过了,没有找到凶器。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,没有留下任何指纹、脚印或者DNA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监控在事发前十分钟全部失灵了。技术部门检查后说,是遭到了强电磁脉冲干扰,和生死台上那次一模一样。”
曾小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和生死台上那次一模一样?”
“是。技术部门的报告写得很清楚,干扰源的频率、强度、波形都和生死台上那次高度吻合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。
生死台上那次干扰,是他体内神龙之力爆发造成的。而华东分堂这次的干扰,显然是人为制造的。
有人在模仿他的手法。
或者说,有人在故意制造假象,让人怀疑曾小凡就是凶手。
“马副堂主,”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觉得凶手是谁?”
马成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曾小凡会直接问他这个问题。
“这个……我不好说。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指向任何人。”
“那你觉得,凶手会不会是冲着郑堂主来的?还是冲着华东分堂来的?又或者是冲着我来的?”
马成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曾副盟主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郑堂主被害的时间和方式都很耐人寻味。我昨天上午给他下了三天限期破案的命令,他今天下午就死了。而且死法和生死台上的手法如出一辙。”
曾小凡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有人在告诉我——如果你敢动我的人,我就让你的人死得很难看。”
马成功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“曾副盟主,您……您觉得这件事是那伙人干的?”
“目前只能这么推测。”曾小凡重新盖上白布,转过身看着马成功,“马副堂主,郑堂主死了,华东分堂不能群龙无首。从现在起,你暂代堂主之职,继续追查那伙人的下落。另外,郑堂主的案子我也会亲自过问。”
“是!属下一定全力以赴!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大步走出了灵堂。
令狐涛跟在后面,等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:“公子,您真的相信马成功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您还让他暂代堂主?”
“因为现在除了他,没有人能镇住华东分堂。他是郑天和的副手,跟了郑天和十几年,在分堂里有根基、有人脉。如果我不让他暂代,分堂里的人会觉得我不信任他们,到时候更麻烦。”
“可万一马成功就是凶手呢?”
曾小凡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令狐涛。
“如果他是凶手,那他一定会露出马脚。因为凶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他们会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,会放松警惕。而放松警惕的人,最容易犯错误。”
令狐涛恍然大悟。
“所以公子让他暂代堂主,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?”
“对。让他以为我信任他了,让他以为这件事翻篇了。然后他才会露出马脚,我才能抓住他的把柄。”
令狐涛竖起大拇指:“高,实在是高。”
曾小凡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。
他在华东分堂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见了分堂的每一个核心成员,听了他们对案件的看法,也观察了他们的反应。他去了郑天和被害的办公室,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,发现了几个被忽略的细节——窗户上有被撬过的痕迹,地板上有被擦拭过的血迹,办公桌的抽屉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
这些细节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凶手不是外人,而是内部人员。
因为只有内部人员,才能在没有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入郑天和的办公室,才能让监控设备在事发前十分钟失灵,才能在一刀毙命后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而这个内部人员,很可能就是马成功。
因为马成功是唯一一个有权力让监控设备暂时关闭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有权力在事发后第一时间清理现场的人。
但曾小凡没有打草惊蛇。
他只是把这些发现都记在了心里,然后离开了华东分堂。
回京城的路上,令狐涛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“公子,您觉得那伙人还会再动手吗?”
“会。”曾小凡的语气很肯定,“他们的目的不是杀郑天和,而是制造混乱。郑天和死了,华东分堂乱了,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。接下来,他们会在别的地方继续制造混乱,直到整个武盟都陷入恐慌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曾小凡闭上眼睛,“等他们露出马脚,等我们找到他们的老巢,等秦苍那边的消息。在这之前,我们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令狐涛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,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
曾小凡靠在座椅上,脑海中回放着这三天的每一个细节。
马成功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个人有问题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
没有证据,就不能动手。
所以他只能等。
等马成功自己露出马脚。
或者等白百合那边传来消息。
回到京城已经是深夜了。
曾小凡没有回贵宾楼,直接去了办公室。桌上还堆着没批完的文件,茶杯里的茶早已干涸,凝结成一圈褐色的茶渍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批阅。
门被推开了。
白百合走了进来,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,但依然带着疲惫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曾小凡放下笔,“秦素素联系上了吗?”
“联系上了。”白百合在他对面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“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。她说,这是她弟弟秦苍写给她的信,里面提到了你。”
曾小凡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。
“素素姐:天机阁的事你不要管,好好养病。那个曾小凡救过你的命,我不会对他动手。但他坏了我的事,我不能不管。我会让他知难而退,不会伤他性命。你安心养病,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看你。——苍弟”
曾小凡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秦苍说不会对他动手,但会让他知难而退。
这说明秦苍还没有下定决心跟他撕破脸,还在犹豫。
而犹豫,就是机会。
“白姑娘,秦素素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秦苍这个人虽然在外面心狠手辣,但对家人特别好。尤其是对她这个姐姐,从小到大都是百依百顺。如果她开口替你说情,秦苍一定会听。”
“所以她愿意替你说情。”白百合看着曾小凡的眼睛,“她说你救过她的命,她一辈子都记得。不管秦苍想做什么,她都会站在你这一边。”
曾小凡握着那张信纸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替我谢谢她。”
“你自己去谢吧。”白百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推到曾小凡面前,“这是她的地址。她想见你一面,当面跟你说声谢谢。”
曾小凡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,是在深城的一个老居民区。
“我会去的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曾小凡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华东分堂的事还没解决,宋鹤亭在暗中搞动作,那伙来历不明的武者随时可能再次出手。这个时候离开京城,不合适。”
白百合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理解。我会告诉秦素素,让她再等一等。”
“多谢。”
白百合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曾小凡。
“曾小凡,你最近瘦了。”
曾小凡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,然后笑了。
“是吗?我怎么没感觉。”
“因为你太忙了,忙到没时间照镜子。”白百合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注意身体。你要是累垮了,桃花村那些病人可没人看了。”
曾小凡看着她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谢谢你,白姑娘。”
白百合摆了摆手,推门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曾小凡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张信纸,又看了一遍。
“曾小凡救过你的命,我不会对他动手。但他坏了我的事,我不能不管。”
秦苍说“不能不管”,但又说“不会伤他性命”。
这说明秦苍还在乎姐姐的感受,还在乎曾小凡的恩情。
这是秦苍的软肋。
也是曾小凡的护身符。
曾小凡把信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,然后拿起笔,继续批阅文件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沉。
但他的心里,有了一束光。
一束叫“希望”的光。
《快活女人村》第241章 暗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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