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供水的“滴答”声。
陈原把头埋得更低了。一个月五六十万的开销,即使是对一个中产阶级家庭也是毁灭性的打击,更何况是一对明显只能靠天吃饭的农民。
男人的手颤抖着,伸进了军大衣的最内侧口袋。
他没有大哭,也没有因为这天文数字去质问医生。他只是抠摸出了一张边缘起了毛刺的农商银行储蓄卡。
然后,男人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。
他在本子的背面,划下了一个六万,减去一个五万。然后看着剩下的那个一万。
这是他们家所有的积蓄。不够周锐在这台机器上躺一天的。
“借……我们今天晚上就给亲戚打电话借。”
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铁砂纸上搓过。他把那张银行卡推到了罗锋面前,然后拿起了那支冰冷的签字笔。
“大夫。我家小子昨天还发微信说,年底发了奖金,要给我买个带屏幕的手机呢……”
男人没有抬头,笔尖在“家属签字”那一栏重重地落了下去。
“他才刚开始活啊。不能拔管。一天也不能拔。”
罗锋看着那张纸,眼底的情绪被他生硬地压了下去。他抽走单子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走过林述身边时,罗锋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:“联系医务科,走贫困危重急救基金的垫付流程。能拖三天是三天。”
晚上八点。交接班结束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。陈原没有走,他站在ICU的探视玻璃窗外,死死地盯着被插满极度吓人的管子的周锐。
那是他亲手接到科室里,亲手给开感冒药的同龄人。
林述走到他旁边。
“林述。”陈原没有回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挫败感,“急诊那些因为器官衰退拉不上来的老头我见过,我能接受。但他真的只是二十三岁的第一份工作啊。”
陈原转过头,眼眶红得吓人。
“你在急诊连十几万分之一的大动脉炎都能看出来。你能看出来他的肺到底还有没有救吗?”
林述隔着那层单向的防弹玻璃。
他的视线落在那其巨大、毫无闪烁、灰黑色的实体标签上。
【水泥】。在过去的大半天里,无论林述的脑海里怎么推演激素、抗凝、抗炎的组合,那个标签都像一堵真正的叹息之墙,挡死了【内科·中级】所有的推演路径。
不提示,不变化。这是一块不讲道理的绝地。
“……看不出来。”
林述干涩地吐出这四个字。他移开了视线,低下了头。
这也是他穿上这身白大褂以来,第一次对着那双充满期望的眼睛,承认了自己面对死神的绝对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