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犹如实质般凝固。
一个巨大、颜色呈现出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灰蓝底色。字体不再是漂浮的半透明,而是像生铁浇筑般沉重。
【水泥】。
林述握着喉镜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水泥。不是水。
如果肺里全是漏出的水(如十三床的心衰),打利尿剂还能把水抽干。
但如果是水泥……这意味着,在这一场恐怖的非典型病毒风暴下,大量富含蛋白的渗出液和坏死的组织碎片,已经在周锐肺泡的内表面,形成了一层极厚、极硬的“透明膜”。
肺泡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和交换气体的孔径。整个双肺,在短短几个小时内,变成两块实打实灌满了铅的实心铁砖!
这就是为什么捏皮球打不进气。在这个犹如生铁般的铁砧面前,人类的一切自主呼吸努力都是一个黑色笑话。
“插管!给镇静肌松!”罗锋站在旁边,看出了林述那零点五秒的停滞,“他现在的自主呼吸除了消耗氧气之外毫无用处。把他的呼吸神经打断!我用机器高压把肺强行吹开!”
林述回过神。
他没有再犹豫。接过护士递来的异丙酚和罗库溴铵(极强效的麻醉镇静与肌肉松弛剂),直接从周锐还没来得及撤下的留置针孔里推了进去。
十秒钟。
周锐那如同困兽般剧烈挣扎的四肢,像被瞬间抽去了电源一样,软绵绵地砸在了床单上。
那双充满对死亡恐惧的大眼睛,也在药物的作用下强行合拢。胸廓那恐怖的三凹征停止了。他变成了案板上的一块肉。
林述的左手握着喉镜,粗暴但精准地撬开周锐的牙关,压住舌根。
“看到声门。导管。”
一根带有透明气囊的粗软管,顺着喉镜的缝隙,直插进入那片彻底失去生机的气道深处。
拔出导丝,打起气囊,锁死漏气的通道。
“接上呼吸机!”林述侧身让开。
罗锋一把将粗长的呼吸机螺纹管接驳在插管的末端。
“纯氧通气!呼气末正压(PEEP)调到最高极限15个水柱!”
呼吸机发出一声沉闷的“轰鸣”声。犹如一台巨型的鼓风机,将百分之百浓度的氧气,用一种能把正常人肺部直接吹破的恐怖的高压,死死地向周锐胸腔里那两块“水泥”发起冲锋。
玻璃门外的陈原,死死地抠着门框。
他的眼里没有眼泪,只有因为极度震撼和不可理喻而漫上的巨大恐惧。
上午还在问自己工作的人。
下午就变成了一具完全依靠着墙上电缆和机器马达,才能进行物理膨胀的活尸。
这就是内科不讲理的、摧枯拉朽的雪崩式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