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是顾家的根。我是老树……根烂了,土才能肥。娃……是嫩芽,得活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顾怀瑾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重重地倒回枕头上。
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浑浊,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响。
顾长青没有哭。
他太小了,作为一个婴儿,他应该不懂什么是死亡,什么是永别。
但是,作为那个在汉江边伫立了三千年的灵魂,他清晰地感知到,那个会逗他玩、会给他刮脸的爷爷,不动了。那股维系着生命的温热气息,正在从这具枯瘦的躯壳里彻底抽离。
他知道,爷爷已经永远离开他了。
他睁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看着爷爷那张逐渐灰败的脸。
“爷……”顾长青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。
这一声,很轻,很淡。
顾怀瑾的手突然动了一下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顾大山连忙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刺骨,正在一点点变硬。
“怀瑾……怀瑾啊……”奶奶吴秀英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。
顾怀瑾的眼睛半睁着,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,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雪……化了……汉江……水就要涨了……”
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那只被顾大山握着的手,突然松了劲,重重地垂了下去。
土坯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许久,顾大山才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,把头埋在父亲的胸口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赵素芬更是哭得昏死过去。
顾长青躺在母亲怀里,看着爷爷那张逐渐灰败的脸。
他不懂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,毕竟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四个月。但他懂什么是牺牲。
树知道。
老树为了新树,会折断枝干,会耗尽养分,会化作春泥。
爷爷就是那棵老树。
在这个1961年的三月,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,爷爷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燃料,烧尽了自己,只为给这个家,给这棵刚刚重生的“小树”,换来一点点活下去的可能。
顾长青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清泪,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滑落,滴在了母亲破旧的衣襟上。
这不是婴儿的啼哭,这是一个三千年的灵魂,对另一个逝去的灵魂,致以的最高的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