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你听得进话。”
月华转过身,看着这个瘦削的、穿灰布长衫的、背着破竹箱走了三年来到这里的男人。
“留下来吧。”月华说,“营寨里没有军师的职位,但你可以是。粮食不够,多一个人吃饭我想办法。蛟的事你也别太担心——我有办法对付它。”
秦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:“什么办法?”
月华笑了一下:“还没想好。”
秦然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也笑了。
那是月华第一次看到秦然笑——不是客套的、社交性的笑,是真正的、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、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。
“你果然听不进所有的劝。”秦然说,“有些话我说了,你也不会听。但这样也好——如果全听我的,那你是傀儡;如果全不听我的,那你是独夫。偶尔不听,才是主公的样子。”
他站起身,朝月华深深一揖。
这一次,月华没有拒绝。
他伸出手,把秦然扶了起来。
“下次别拜了。”月华说,“我不习惯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秦然直起身,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,换上了正色,“从现在起,我为月首领效力。我的命是你给的,我的才能是你的。但有两条,我丑话说在前面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不会上战场。我是文士,不会武功,上了战场是累赘。我在后方出谋划策,前方打仗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第二,如果有一天,我认为你走的路是死路,我会想办法劝你。劝三次不听,我会走。不是不忠,是不想陪着所有人一起死。”
月华看着秦然的眼睛,没有犹豫。
“两条我都答应。”
秦然点了点头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确认了什么。他从竹箱里拿出一卷竹简,展开铺在桌上。
“好。”秦然说,“那我们接下来做三件事。”
月华发现,这个人的语气从这一刻起变了——从一个过路的、讨水喝的、来投奔的流浪文士,变成了一个坐在军帐里运筹帷幄的军师。
“第一,建立情报网。我需要三个人,会写字、脑子活、嘴巴严。让他们去集市、渡口、驿站、客栈,听消息,记下来,定期回报。”
“第二,训练斥候。林懿的感知能力是天赐的斥候天赋,让她挑五个腿脚快、眼神好、能沉住气的人,专门负责外围侦察和警戒。蛟的事不需要全营寨都知道,但斥候队必须知道。”
“第三,扩建营寨。蛟怕火,我们从今天起在营寨四周挖防火沟,沟里灌油,一旦有变,点火成墙。另外加高栅栏,栅栏外再挖一道壕沟,灌水——蛟是水里的东西,看到壕沟会有天然的犹豫。”
秦然说完,抬头看着月华。
月华把环首刀挂回腰间,拉上皮绳固定。
“按你说的办。”
四
走出帐篷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林懿站在帐篷外面,靠着木桩,怀里抱着那把弯刀。她看到月华出来,下巴朝帐篷里扬了一下。
“这人行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月华说,“但他能干活。三天把营寨摸透了,一天把账算清了,半天把情报网和练兵方略都写好了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林懿说,“他在里面说话的时候,我在外面听的。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信息量很大但表达简洁,是块军师的料子。”
她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但他藏得很深。他说的经历——粮仓记账、小城教书、帮人守城——可能都是真的,但肯定不是全部。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只管过粮仓的人。”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我说过,我能感知生命信号的情绪波动。”林懿说,“秦然进来的时候,他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情绪,没有敌意,没有恶意。但他有很深的……不是悲伤,是一种压得很沉的重量。像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,山没放下,但他学会了不让自己被压垮。”
月华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谁没有过去呢。”
林懿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远处,秦然的身影从帐篷里走出来,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,提着一盏油灯,朝营寨边缘堆放木材的地方走去。他蹲下来,借着油灯的光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月华走过去,看到他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营寨的扩建图纸。
防火沟、壕沟、栅栏、箭塔、粮仓、水井、马厩——位置、尺寸、距离,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这些东西,”月华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在瓦岗寨学过的?”
秦然没有抬头,手里的笔没停。
“瓦岗寨没有这些。”他说,“隋唐的大营里才有。”
“你还说你没上过战场。”
“我说的是我不会上战场,但没说过我没见过战场。”秦然说着,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,抬起头看着月华,火光在他黑亮的眼睛里跳动,“隋唐的仗,我见过不少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夜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晃了一下,在地上的图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月华站起身。
“明天开工。”
“明天开工。”秦然点了点头,收拾起地上的树枝,提着油灯走了。
他走路的姿势很稳,背上那个破竹箱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很长,像一个瘦削的、沉默的、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了下来的人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