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追了。”独孤一方却摆了摆手,目光看向卫尘,“暗门之后,必有重重机关陷阱,甚至可能通往自毁暗道。此人狡诈狠辣,既然敢来,必有脱身之策。穷寇莫追。”
卫尘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、挥手间化解危机、身份成谜的灰袍老者,心中疑窦丛生,但表面上还是拱手道:“多谢前辈援手。不知前辈高姓大名,与这‘暗月’,又有何渊源?”
独孤一方看着卫尘,眼中神色复杂,有审视,有赞赏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。“老夫独孤一方,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老家伙罢了。至于渊源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尸傀所化的灰烬,和那几个中毒身亡的靖安司精锐,长叹一声,“说来话长。此地不宜久留,先离开再说。你们要找的‘圣种’配方和样本,应该在后面的库房里,但恐怕已经被做了手脚,需小心处理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库房方向走去,步伐看似缓慢,但一步踏出,身形已在数丈之外,缩地成寸。
卫尘与石敢当、墨兰、阿史那贺鲁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和疑惑。
毒手医仙独孤一方,“暗月”的首席科学家,竟然在关键时刻反水,出手相助,还似乎对“暗月”的作为极为不满?他到底是谁?是敌是友?他的话,有几分可信?
但眼下,库房里的“圣种”和实验资料是关键,必须拿到手。
“清理现场,救治伤员,搜查库房,注意机关毒物!”卫尘压下心中疑虑,快速下令,“石敢当,你带人顺着暗道小心探查,但不要深入。墨兰,阿史那医师,随我来,看看这位独孤前辈,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一行人跟着独孤一方,来到后院库房。库房门已被打开,门口倒着四名守卫,皆是被一根细如牛毛的碧绿色毒针刺中眉心,一击毙命,显然是独孤一方的手笔。
库房内,摆满了箱笼。其中几个箱子被打开,里面正是卫尘他们在船上见过的那种金属仪器、羊皮卷轴、琉璃瓶罐,以及更多贴着标签的血液样本琉璃管。而在库房最里面的一张石台上,摆放着一个密封的金属匣子,匣子上刻着残月荆棘的标记,还有一行小字:“圣种三型·绝密”。
独孤一方站在石台前,看着那个金属匣子,没有立刻去动,而是对跟上来的卫尘道:“这匣子有机关,强行打开,会触发里面的毒液,毁掉所有东西。而且,我若是‘玄月’,必定会在里面留下追踪或自毁的后手。”
“前辈可知开启之法?”卫尘问。
独孤一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卫尘,缓缓道:“卫尘,你可知道,‘暗月’的‘圣主’,为何要不惜代价,研制这种针对血脉的毒蛊?”
卫尘摇头:“还请前辈解惑。”
“因为,他想要的东西,不在别处,就在你们这些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,甚至皇室的血脉深处。”独孤一方的声音,在空旷的库房中,显得格外低沉。
“血脉深处?”卫尘、墨兰、阿史那贺鲁皆是一愣。
“不错。”独孤一方目光幽深,“那是一种被称为‘先祖印记’或‘血脉传承’的东西。据古老传说和一些残缺典籍记载,上古时期,人族先贤中曾有惊才绝艳之辈,将毕生所学、甚至部分力量,以特殊秘法烙印于自身血脉之中,可传承于后代子孙。拥有这种‘先祖印记’的后裔,在特定条件下,有可能觉醒部分传承记忆或天赋能力。这,才是‘暗月’圣主真正觊觎的东西。他研制针对性的血脉毒蛊,不仅仅是为了杀人,更是为了在摧毁目标家族的同时,提炼、掠夺、甚至是……移植那种潜藏在血脉深处的‘先祖印记’!”
“什么?!”卫尘等人闻言,心中俱是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掠夺血脉传承?移植先祖印记?这简直闻所未闻,骇人听闻!如果“暗月”的“圣主”真的掌握了这种技术,那他的目标,就不仅仅是颠覆大夏,而是要将大夏数千年的古老传承,据为己有!
“那‘摘星计划’……”卫尘想到密信中的内容。
“摘星,摘星,摘取的是血脉中如星辰般璀璨的‘先祖印记’。”独孤一方冷笑,“计划的第一步,就是用‘圣种三型’,配合特制的‘血媒’,悄无声息地灭杀八大姓的核心成员,收集他们死亡时逸散的、最精纯的‘血脉精华’。第二步,则是在大夏因顶级门阀纷纷‘病逝’而陷入混乱时,由‘暗月’和其勾结的势力趁虚而入,掌控朝局。第三步,也是最终目的,是利用收集到的‘血脉精华’和掠夺来的传承秘法,尝试唤醒或移植‘先祖印记’,打造出一批拥有上古力量的、绝对忠诚于‘圣主’的……‘新人类’,或者说,神兵!”
库房中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被独孤一方的话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这阴谋,这野心,已经超出了寻常的权力争夺,上升到了窃取文明根基、再造种族的恐怖层面!
“前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卫尘深吸一口气,看着独孤一方,“您曾是‘暗月’的人,甚至可能是他们的首席研究者。如今为何要反水,还告诉我如此核心的机密?”
独孤一方转过身,看着卫尘,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,有无奈,有悔恨,也有一丝释然。
“因为,老夫当年答应‘圣主’出山,是为了探索医学和生命的终极奥秘,是为了救治我那身中奇毒、生机断绝的爱妻。‘圣主’承诺,只要我助他完成研究,他就用‘暗月’秘传的‘回天秘术’救我妻子。为此,我隐姓埋名,为他研究了数十年,从毒术到蛊术,再到后来与西夷人合作,涉足那所谓的‘血脉’、‘微生物’领域。”
“但是,我渐渐发现,他的目的变了,或者说,我一开始就错了。他要的不是救人,不是探索奥秘,而是毁灭和掠夺。他用活人做实验,炼制尸傀,研制这种灭族绝种的毒蛊……这违背了我学医的初衷,也违背了我做人的底线。当我提出异议时,他却用我妻子的性命威胁我,将她囚禁在总坛深处……”
独孤一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暗中寻找解救妻子的方法,也在暗中收集‘暗月’的罪证,寻找脱身和反击的机会。直到不久前,我得知‘圣主’启动了‘摘星计划’,将目标对准了大夏八大姓,甚至包括你——卫尘。我知道,不能再等下去了。再等下去,不仅我妻子救不出来,天下苍生,也将陷入浩劫。所以,我借口来津海验收‘圣种三型’的成果,实则是想找机会,毁掉这一切,并……寻求你的帮助。”
“我的帮助?”卫尘疑惑。
“不错。”独孤一方点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卫尘,“我研究过你的资料,看过你治疗‘蚀骨灵种’和‘渐冻症’的案例。你的医术,尤其是你对真气、对生命能量的运用,与古籍中记载的、能激发和引导‘先祖印记’的某些秘法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更重要的是,你身负大气运,是‘暗月’的克星,也是……可能唯一能破解‘圣种’,甚至能唤醒真正‘先祖印记’,对抗‘圣主’的人。”
“老夫今日现身,一是为了阻止‘玄月’带走‘圣种’和‘血媒’,二是为了告诉你这些真相。第三,”独孤一方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个非金非玉、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,递给卫尘,“这是‘暗月’的‘玄月令’,见令如见‘玄月使’。凭借此令,你可以调动‘暗月’在津海的部分暗线,也能识别一些他们的联络标记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面,存储着我这些年来,暗中记录下的,‘暗月’在大夏乃至部分海外的据点、人员名单、以及‘圣种’、‘蚀骨灵种’等毒药的详细配方、炼制方法、以及……我推测出的部分破解思路。”
卫尘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黑色令牌,触手冰凉,材质奇特,正面刻着残月荆棘,背面则是一些复杂难明的纹路。他注入一丝真气,令牌微微发热,那些纹路竟如同活过来一般,流淌起淡淡的光芒,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信息,正是独孤一方所说的名单和部分配方摘要!这令牌,竟然是一种罕见的信息存储法器!
“前辈……”卫尘心中震撼,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癯、眼神复杂的老者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是相信他?还是怀疑这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?
“我知道,你很难立刻相信我。”独孤一方似乎看穿了卫尘的想法,苦涩一笑,“但我已别无选择。‘圣主’的‘摘星计划’随时可能启动,八大姓,包括你,危在旦夕。我妻子也被囚禁在总坛,生死未卜。我告诉你这些,交出令牌,是将我和我妻子的性命,都押在了你身上。”
他指了指石台上的金属匣子:“这个匣子,只有我和‘圣主’知道正确开启方法。我现在就打开它,里面的‘圣种三型’样本和‘血媒’,你可以带走研究,但切记,绝不可轻易接触,尤其是‘血媒’。我会将开启方法和后续的处理、销毁、以及暂时抑制其活性的法门告诉你。至于是否相信我,如何利用这些信息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说完,独孤一方不再多言,走到金属匣子前,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,以一种奇特而繁复的手法,在匣子表面的纹路上快速点动,同时口中默念着晦涩的音节。
卫尘、墨兰、阿史那贺鲁紧紧盯着他的动作,全神戒备。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……”一连串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,金属匣子表面复杂的纹路开始如同活物般流动、组合,最终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匣子从中间缓缓裂开一条缝隙。
没有毒液喷出,没有机关触发。
匣子内部,分成上下两层。上层整齐摆放着十二个更小的、密封的琉璃瓶,瓶内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或粘稠液体,瓶身上贴着“赵”、“钱”、“孙”、“李”等标签,正是那十二种“毒素原体”。下层,则是八个稍大的琉璃瓶,里面装着暗红色、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液体,瓶身上贴着“血媒·赵氏”、“血媒·钱氏”等标签。
而在这些瓶子的旁边,还放着一卷暗金色的、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卷轴,以及几片薄薄的、类似于玉简的东西。
“‘圣种三型’样本,八大姓的‘血媒’,‘摘星计划’的详细执行方案,以及……‘圣主’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的,关于‘先祖印记’的部分研究手札。”独孤一方看着匣子里的东西,语气沉重,“现在,它们是你的了。怎么处理,由你决定。”
他退后一步,将位置让给卫尘,表示自己毫无抢夺之意。
卫尘看着匣子中那些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、乃至国运兴衰的东西,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沉甸甸的“玄月令”,最后,目光落在独孤一方那复杂而坦然的脸上。
片刻沉默后,卫尘沉声道:“石敢当,将这里的所有东西,包括这个匣子,全部封存,加派三倍人手看管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墨兰,阿史那医师,你们协助独孤前辈,详细记录这些‘圣种’和‘血媒’的特性、保存方法、以及……可能的抑制和破解之法。独孤前辈,还请移步,我们详谈。”
他没有立刻相信独孤一方,但也没有拒绝。眼下,阻止“摘星计划”,破解“圣种”,揪出“暗月”圣主,是压倒一切的要务。独孤一方,这位曾经的“暗月”首席科学家,无论其目的是什么,他掌握的信息和技术,都是目前破局的关键。
至少,在共同对抗“暗月”和“圣主”这一点上,他们暂时是盟友。
夜色更深,津海城的这个角落,一场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暗战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卫尘手中的“玄月令”和那匣子里的致命之物,既是钥匙,也是更加沉重的责任与危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