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刽子手,那个欠我三十七块的混蛋。他活着,我也活着。”
“活着,就是有人在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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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论我为什么是唯一正常的人(以及为什么这很要命)》
文/叶俊
首先,我要声明一件事:我是正常人。
不是那种“我不疯,是世界疯了”的疯子在说自己正常。我是真的正常。我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会疼会哭会怕死,看见怪物会跑,打不过会求饶——这难道不是正常人的标准配置吗?
但在我们这群人里,“正常”反而成了异类。
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“队友”们。
夏树:我们的“领袖”。一个找了三年假女朋友、杀了几百人、把自己变成半神、用铁水灌过自己肚子的——正常人?他不正常。但他觉得自己正常。这更不正常。
谢未:一个能从血液里感知情绪、受伤了说“不疼”、明明在流血还说“有意思”的——你们管这个叫正常?他的口头禅是“闲着也是闲着”。正常人不会在快要死的时候说这种话。
阿壳:蜕生种。从尸体里爬出来的。吃人。但他是我们这里最讲义气的。他说“你是我的人”的时候,比任何人的誓言都真。但他不正常。他是怪物。他自己知道。
小满:十五岁。在影渊里活了三个月,被人欺负,被夏树救了,然后跟着他走了一路。她叫我“叶俊哥哥”。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小姑娘。但她也不正常——正常人不会在被救之后,选择跟着救命恩人去送死。
小雅:夏树造出来的。从一滴泪里长出来的。但她有意识,有感情,会笑会哭会爱。她是我们这里最像“人”的。但她也不是人。她自己知道。
看明白了吗?
一群疯子、怪物、人造人、伪神,加上一个我——正常人。
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?
就像你是一辆普通轿车,被扔进了F1赛道。别人都是几百码在飙,你在后面慢慢开,还担心爆胎。你以为你能跟上?你跟不上。但你不能停,因为停了就会被后面的车撞。
我就是这样。
有时候我会想,我到底是怎么混进这个队伍的。
我是被公司开除的。没钱,没工作,没未来。房东催租,短信一条接一条,我看着那条“三天内不交钱就滚蛋”,忽然觉得,活着真没意思。
然后我去天台了。
然后我跳了。
然后——我没摔死。我摔进了影渊。灰红色的天空,扭曲的废墟,远处的哭声。我躺在一堆碎石上,浑身疼,但还活着。
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夏树欠我三十七块。
这就是我进入影渊的原因。不是被命运选中,不是什么“觉醒者”,不是“变量”。是我蠢,我冲动,我想死,然后没死成。
你说巧不巧?
找到夏树的时候,我以为我找到组织了。终于有一个熟人,终于不用一个人了。
然后我发现,我找到的是一个更大的麻烦。
他杀人的时候,眼睛是空的。他看着那些尸体,像是看着一堆石头。我问他什么感觉,他说“没什么感觉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后背发凉。
我想跑。真的想跑。但我没跑。因为我看见他眼睛里,除了空,还有别的东西。很淡,很弱,但确实存在。
那是光。是我在影渊里见过的唯一的光。
所以我留下来了。
谢未第一次出现的时候,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。
他确实是来救我的。他杀了七个人,一眨眼的事。然后他蹲下来,看着我,笑了:“有意思。”
我问他什么有意思,他说:“你眼睛很亮。”
我以为他在夸我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在观察。他想看看,我这双眼睛什么时候会灭。
你们明白吗?一个人救你,是因为他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死。
这他妈叫“有意思”?
但后来我习惯了。他甚至开始保护我。千疮之心那次,他挡在我前面,五只手刺穿了他的身体。我抱着他,问他为什么要救我。
他说: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那是阿壳的话。但我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所以我现在也不跑了。
阿壳是最简单的。
他不懂人情世故,不懂拐弯抹角,不懂什么叫“开玩笑”。他说什么就是什么,他做什么就是什么。
他叫我“叶俊”,不叫哥哥。但他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守着我,会在我难过的时候蹲在我面前,歪着头看我。
有一次我问他:“阿壳,你为什么要跟着夏树?”
他说:“因为夏树是我的人。”
我又问:“那我呢?”
他想了一会儿:“你也是我的人。”
我问他:“有什么区别?”
他说:“夏树是第一个。你是第二个。”
我问他:“第二个和第一个有什么区别?”
他又想了一会儿:“第一个,要保护。第二个,也要保护。”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笑。不是为了模仿,是真的笑。
小满是最让我心疼的。
她十五岁,没了爸妈,一个人在影渊里活了三个月。被欺负,被打,被追,什么都经历过。但她没有变坏,没有变冷,还是那个会笑、会哭、会叫“叶俊哥哥”的小姑娘。
她受伤的那次,我在营地。我亲眼看着她被那些东西打飞出去,摔在地上,浑身是血。
我冲上去,想救她,但被拦住了。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。
那一刻我恨自己。恨自己不够强,恨自己不能保护她,恨自己是个废物。
夏树回来之后,他什么都没说。但他看我的眼神,好像在说:不是你的错。
我知道是我的错。但我没说出来。因为说出来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训练。跑步,打拳,能学什么学什么。谢未说我进步很快,叶俊说我在变成怪物。
我只是不想再看着重要的人受伤了。
有时候,我会想起以前的事。
原世界的那个小出租屋,夏树住我隔壁。我们偶尔在走廊遇见,他笑一下,我点个头。周末的时候,他会请我吃牛肉面。那家面馆在巷子口,油腻的塑料桌布,两瓶啤酒,两碗面。他不怎么说话,我也不怎么说话。我们就那样坐着,吃完,然后各自回去。
那时候我以为,那就是普通的生活。普通到不能再普通。
现在想想,那是我最怀念的日子。
没有红雨,没有影渊,没有怪物,没有伪神。只有牛肉面,和一碗面钱。
但我不后悔。
不后悔跳下天台。不后悔进入影渊。不后悔找到夏树。不后悔留下来。
因为这里有他们。
夏树。谢未。阿壳。小满。小雅。
都是疯子,都是怪物,都是“不正常”的人。
但他们是我的人。
我是正常人。在这群不正常的人里,我是唯一一个正常的。
但这有什么不好呢?
他们疯,我拉着。他们冲,我看着。他们倒,我扶着。
这就是我的位置。这就是我的意义。
夏树问我:“你后悔吗?”
我想了想:“后悔什么?”
他说:“后悔跟着我。”
我看着那片海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:“不后悔。”
他问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因为你是我朋友。”
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。每一次都是真的。
最后,我想说一件事。
昨天,谢未又受伤了。不是很重,但流了很多血。我帮他包扎的时候,他忽然问我:“叶俊,你眼睛为什么还是那么亮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还没灭吧。”
他笑了:“别灭。”
我说:“不灭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:“留着。给我看。”
我别过头:“你他妈又不是看不见。”
他笑得更厉害了:“我现在看不见。血荆棘的能力,在雾渊用不了。所以只能用眼睛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按在我眼睛上:“亮了。还在。”
我推开他的手:“你他妈别碰我眼睛。”
他笑着收回手。
那个晚上,我躺在棚子里,想着他说的那句话:“留着。给我看。”
我想,我会留着的。一直留着。
因为有人要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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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后记·关于为什么没有写谢未的嘴】
叶俊原话:“谢未说我应该专门写一章关于他的嘴。我说你的嘴有什么好写的?他说因为能说会道。我说你能说会道?你翻来覆去就三个字‘有意思’。他说有意思就够了。我说那你让我怎么写?写他每天说三百遍‘有意思’?他说对。我说那你去看字典吧,字典里‘有意思’三个字出现次数比你多。他笑了,说‘你嘴也挺厉害。’我说跟你学的。他说‘学得不错。’我说谢谢。他说‘有意思。’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?他想了想,说‘你是我的人。’我说这句不算。他说‘那没有了。’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