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硬,念头得正。你越是烦躁,越是在意那些‘不完美’,那‘墨线’缠得就越快,改得就越深。你当它是外魔,它就是你身上一块烂肉。你当它是你自己的一部分,学着跟它处,难受是难受点,但至少能让你多喘几天气,多走几步路,去找那治本的法子。”
“另外,”老石头的声音顿了顿,“往西南去。那里……有跟这‘死约’类似,但又不太一样的东西。或许……能找到点线索,或者……暂时压制‘墨线’蔓延的法子。”
西南?张纵横想起苏小姐,想起她提到的“落魂洞”和西南“皇姑”一脉。难道……
“什么东西?”他忍不住开口问道。这是自进庙以来,他第一次出声。
那道冰冷沉重的“视线”再次落在他身上,压力倍增。
“一个……喜欢跟人做‘活约’的老东西。”苍老的声音慢吞吞道,特意加重了“活约”两个字,与“死约”形成对比,“它那里,像个杂货铺,收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,也包括……一些残破的、有年头的‘约’和‘引’。你这‘死约’的来历,或许能在它那儿问到点眉目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那老东西,脾气比我还怪。想从它那儿问话,得付出代价。而且,它住在……一个活人不太好进去的地方。它对‘约’的研究,倒是有点歪门邪道,说不定有暂时安抚‘墨线’的偏方。但记住,偏方治标,而且可能有毒。”
活人不太好进去的地方?张纵横想起了“落魂洞”,心里打了个突。
“说地方。” 胡七七言简意赅。
苍老的声音报出了一个地名。那地名很拗口,带着浓重的西南少数民族语言的音调,张纵横没听清,但那音节却仿佛有魔力般,直接印在了他脑海里——“喜福客栈”。
“去吧……”苍老的声音似乎疲惫了,越来越低,越来越慢,“胡家的小狐狸……看住这小子……他身上的‘墨线’……最近‘活’得厉害……怕是……那支笔,快要等不及了……”
“等不及什么?”张纵横追问。
“……等不及,‘描’你这张‘皮’了。”老石头的声音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森森寒意。
话音落下,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神龛上那块黑石,也恢复了原本的死气沉沉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但掌心的刺痛,脑海中清晰印下的“喜福客栈”四个字,以及那句“等不及‘描’你这张‘皮’了”,都像冰锥一样扎在张纵横心里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那块黑石。石头依旧是石头,冰冷,沉默。
“多谢……山神指点。”他对着黑石,恭敬地磕了三个头。这一次,额头触地时,他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温润的凉意,从地面传来,顺着他磕头的动作,流入眉心,让他因为“死约”而一直有些烦躁的心神,略微平静了一丝。
然后,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背起背包。
就在他转身要走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神龛角落,香炉后方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的反光。
他脚步一顿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弯腰,伸手从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中,将那东西捡了起来。
是一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的铜钱,颜色暗沉发黑,边缘磨损得厉害,但中间方孔周围,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、非字非画的扭曲纹路。入手冰凉沉重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老石头身上的那种沉静气息,但微弱得多。
是这庙里以前留下的东西?还是老石头故意留的?
“拿着吧。” 胡七七的声音响起,“老石头难得大方一次。这‘山鬼钱’年头不短了,沾了它的气息和这点地脉灵性,戴在身上,平时能帮你稳一稳心神,挡一挡寻常的阴祟窥探。不过,对你那‘死约’……用处不大,顶多让你在它‘描’你的时候,稍微清醒点,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知道自己是谁……张纵横握紧了那枚冰凉的山鬼钱,将它小心地放入贴身的衣袋。这或许,是目前最重要的了。
他走出破庙,站在谷地的雪原上,回望了一眼那座低矮简陋的山神祠。
山神……原来真的只是一块石头。或者说,是这块石头,承载了这片山岭不知道多少年的地脉灵性和香火愿力,成了“神”。
古老,强大,却又漠然,疏离。但最后那一丝温润凉意和这枚山鬼钱,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慈悲?
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,转身,朝着来路走去。
脑海中,“喜福客栈”四个字和“描皮”的森然警告不断回响。
西南……
又一个未知的、危险的目的地。但这一次,目标明确——找到暂时压制“墨线”、延缓“描皮”的方法,并探寻“死约”的根源。
而掌心的印记,随着他离开山神祠,那刺痛感和冰冷的审视感并未消失,反而在最初的减弱后,又重新清晰起来,并且……多了一种蠢蠢欲动的、带着某种饥渴的意味。
老石头说,它快要等不及了。
张纵横握了握拳,感受着衣袋里那枚山鬼钱冰凉的触感,加快了下山的脚步。
他得尽快离开这里,回到有人烟的地方。然后,想办法,去西南。
和时间赛跑,也是和自己身上那根越来越紧的“墨线”赛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