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纵横深吸一口气,排除所有杂念,将全部意念,集中到右手掌心那个微微灼热的灰色烙印上。
起初,只有烙印本身的刺痛。
渐渐地,一丝冰冷、遥远、但无比清晰的“线”,从烙印深处浮现,笔直地向下,穿透地板,穿透土层,连接向小镇东北角那片埋藏着邪笔的土地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
那支乌金色的笔,依旧静静地埋在黑暗潮湿的泥土深处,被那简陋的“镇物井”符文和香炉碎片暂时封锁着。但笔身内部,那些繁复的黑色纹路,正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节奏明灭、流淌,仿佛沉睡巨兽的呼吸。笔尖那点暗红,如同深渊底部一点永不熄灭的、冰冷的余烬。
他顺着那根“线”,将一丝极其凝聚、混合了朱砂药灰、心头精血、以及他自己全部求生与反击意志的意念,小心翼翼地、如同探针般,朝着那点暗红的“余烬”,缓缓“递”了过去。
在触碰到那点暗红的刹那——
轰!!!
比梦境中强烈百倍、千倍的冰冷、黑暗、邪异、贪婪、以及无尽岁月沉淀的疯狂执念,如同决堤的宇宙洪荒,顺着那根意念的“探针”,疯狂倒灌而来!瞬间将张纵横的意识彻底吞没!
眼前不再是黑暗,而是无边无际、翻滚沸腾的、浓稠如实质的墨色海洋!海洋中,无数扭曲的、痛苦的、疯狂的面孔和肢体在挣扎、嘶吼,那是历代“画师”残留的、被吞噬的残魂与怨念!而在墨海的最深处,那支巨大的、顶天立地的乌金笔巍然耸立,笔尖那点暗红,化作一只巨大无比、冰冷无情的血色竖瞳,漠然地“俯瞰”着被拖入这片意识深渊的、渺小如蚁的张纵横!
“蝼蚁……安敢窥探神之领域……”
一个宏大、冰冷、非男非女、仿佛由无数灵魂碎片哀嚎拼接而成的意念,直接在这片意识空间中轰然炸响!
血色竖瞳中,一道凝练到极致、充满了“禁锢”、“描绘”、“吞噬”意味的暗红光束,如同天罚之矛,朝着张纵横的意识体,暴射而来!
这一次,没有灰仙的怒喝从外界传来。
因为灰仙的意念,已经与张纵横的意念,在踏入这片深渊的刹那,就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!
“就是现在!放血!燃符!以吾灰家之名——镇魂!!”
张纵横(或者说,融合了灰仙意念的张纵横)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!他“看”着自己身上那用混合膏体画下的符印,骤然爆发出刺目的、带着土黄色微光的血色光华!这光华并不明亮,却异常“沉重”、“稳固”,如同一层坚韧的铠甲,硬生生抵住了那道暴射而来的暗红光束!
嗤嗤嗤——!!
光与暗,血与墨,在这片纯粹的意识空间中疯狂对撞、湮灭!无数痛苦残魂的哀嚎被激发,化作更加狂暴的精神冲击,撕扯着张纵横/灰仙融合的意念体!
“不够!用‘契’!反向侵蚀!画出你的‘念’!”灰仙的意念在怒吼。
张纵横福至心灵,他不再单纯防御,而是将意念集中到掌心那个烙印,集中到那份脆弱的、冰冷的“暂用契”上!他不再想着“借用”,而是疯狂地将自己的意志、自己的“存在”、自己对“生”的渴望、对“自由”的执着,甚至是对这邪笔的“愤怒”与“不屈”,顺着那“契”的联系,狠狠反向“灌”入那支巨大的乌金笔,灌入那只血色竖瞳!
“我——不——是——你——的——画——笔——!!”
无声的意志咆哮,在意识深渊中震荡!
与此同时,他“观想”着自己,不是被描绘的“画”,而是……一个手持无形之笔的“画师”!他用意念为笔,以这片墨色深渊为布,悍然“画”下了一笔!
不是扭曲的人形,不是邪异的图案。
而是一道……简简单单、横平竖直、却蕴含着煌煌正大、不容侵犯之意的——
“—”(横)!
这一“横”,用的是他心头精血混合朱砂药灰的“色”,用的是他与灰仙融合意念的“力”,用的是他对抗命运、不甘为棋的“神”!
“横”画出,笔意刚正,宁折不弯!虽然在这无边墨海、巨大血瞳前,渺小得可怜,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、劈开混沌的决绝气势,狠狠“印”向了那只血色竖瞳!
血色竖瞳似乎“怔”了一下,仿佛没料到这只渺小的“蝼蚁”,在被拖入自己的绝对领域后,不仅没有崩溃,竟然还敢反抗,还敢……“画”?
就是这一刹那的“怔”!
融合了灰仙本源之力的土黄色血光猛然暴涨!张纵横胸口那个作为“锚”的手机,屏幕虽然碎裂,但内部精密的电路和存储的信息,似乎与他强烈的“现世”执念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,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、却异常“真实”的、属于现代科技文明的、冰冷的“存在感”!
这缕“存在感”,如同在纯粹的精神世界中,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、却格格不入的“石子”,虽然无法造成伤害,却瞬间搅乱了那片墨色深渊和血色竖瞳所代表的、古老、阴邪、纯粹的“场”!
“吼——!!!”
血色竖瞳中,第一次传来了带着惊怒的、混乱的意念咆哮!那道暗红光束骤然紊乱、崩散!巨大的乌金笔身剧烈震颤,笔杆上游走的黑色纹路疯狂扭曲,仿佛受到了某种“污染”和“干扰”!
“撤——!!”
灰仙抓住这千载难逢的、由对方“混乱”和“锚”的扰动共同创造的间隙,用尽最后的力量,裹挟着张纵横那已经濒临溃散的意念,沿着来时的“联系”,疯狂向后飞退!
天旋地转!意识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!
“噗——!!”
现实中,盘坐在床上的张纵横,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、带着浓重腥甜和朱砂气息的淤血!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向后倒去,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,眼前彻底一黑,失去了所有知觉。
只有胸口,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,还在透过布条,散发着微弱的、属于电子元件的温热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而小镇东北角,那片埋藏着邪笔的土地之下,那支乌金色的笔,在黑暗中,无声地、剧烈地,震颤了许久,许久。
笔尖那点暗红,光芒明灭不定,时而黯淡,时而刺目,仿佛内部正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、混乱的冲突。
最终,一切重归沉寂。
只是那笔身之上,游走的黑色纹路中,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不和谐的、带着土黄血色的……杂色。
如同一幅完美邪画上,被顽童不小心滴落的一滴,格格不入的,异色墨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