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一天,牙克石下了一场大雪。
葛芸清的包子铺正在大雪中冒着腾腾的热气,窗棂上堆满了雪,雪格子里的人正在忙碌。
牟雯写牌匾:今日卖饺子:羊肉大葱、牛肉大葱、韭菜鸡蛋。新年快乐。在新年快乐后面画了一颗心。
数量不多,是为了年纪很大孩子不在身边的老人包的,一块钱一份,15个饺子。她们准备包30份。
葛芸清问牟雯在北京有没有自己包过饺子,牟雯说有呀,我跟我的室友,就是我的好朋友楚凌,周末总在家里包,我跟你说过的呀。
“楚凌喜欢你包的饺子吗?”葛芸清问:“南方人能吃得惯吗?”
“谁能不喜欢我包的饺子啊?我那是得了牙克石第一包子铺老板真传的手艺啊!”牟雯想:不仅楚凌喜欢,住在北京万柳中路的谢崇也喜欢啊。谢崇可是一口一个的!
有人过来买饺子,葛芸清不卖,对人家说:“你别懒了,你回家自己包点吧!”人家也不生气,嘿嘿嘿笑一声,走了。葛芸清的饺子该卖给谁她心里是有数的,九点多的时候,还剩三份。她给了牟雯一个地址,让她上门卖饺子。
这活牟雯每年都干,早已轻车熟路。戴着上自己的毛手套、裹上厚毛线围脖,拎着保温壶就出门。在门口碰到邮递员,递给她一张单子,让她赶在11点前去邮局取。
牟雯看了眼,寄信人她不认识,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,就揣进衣兜里去送饺子。
牙克石老旧的街道被白雪覆盖了,街上只有三三两两匆忙赶回家过年的行人。大雪落在她的头上身上、落在红墙的学校上、落在火车站的站台上、落在远处的草场上。
整个世界都白了,白色的世界像白色的波浪,向远方翻滚去了。
牟雯像一只小野猫,在这个老旧的小城街道上费力地流浪,她身后是长长的脚印。到了电影院后面的木刻楞小房子前,她敲了半天门,一个老人出来了。牟雯把饺子递给她:“卖饺子,1块钱。”
老人也不说话,从衣兜里掏出褶皱的一元钱,放到她掌心里。牟雯说:“新年快乐,明年我还来。”
那是很多年前,父亲牟德昌车祸后,日子不太好过,包子铺的生意却突然好了起来。好多牙克石人变懒了,不在家里蒸包子、擀面条、包饺子,都来包子铺买,每次多给几毛钱,说不用找了。葛芸清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于是每一年除夕,她都包饺子卖给一些人。
牟雯完成母亲交给她的任务,就去了邮局。
邮局的叔叔已经快下班了,见到她也不问名字就去后面取包裹。小城不大,凭一己之力考进天大后留在北京工作的牟雯,在毕业第一年就给父亲换了小车的牟雯,已经成了牙克石的小明星,谁人不识呢!
包裹是用小车推出来的,那么大一箱,还有一封信。邮局叔叔又顺手给她一块儿能吹响的薄荷糖,祝她新年快乐。
牟雯像小时候一样,两只毛手套碰在一起对人家拜拜,说:“新年快乐哦!”
她走出邮局,打开挂号信,上面写着龙飞凤舞几个漂亮字:
可以。谢崇。
哇。
牟雯不由哇了一声,她好像听到世界有了巨大的震天的回响。她的心一瞬间要从喉咙里飞出来,飞到这雪白的世界里。
她以为她不会收到谢崇的回信,包裹寄出后的几天,他给她打电话说收到了。他后面给她打过一个电话,都只字不提她信上的事。他又要像从前一样,当作看不到或装糊涂不回应了。牟雯想。
然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,她收到了谢崇的信,他说:可以。
牟雯看了好几遍,很久后才将信捂在心口,在雪地上激动地跺脚脚。脸上热热的,又将信拿起来看,看不清了,模糊了。
谢崇说可以。我恋爱了,跟我喜欢的人!
她回到家里,葛芸清已经在厨房忙碌了。牟德昌还没回来,今天工会组织发放贫困物资,爸爸把自己的新车支援出去拉物资了。
牟雯打开大箱子,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长沙的酱板鸭、潮汕的茶糖、香港的蝴蝶酥、澳洲的绵羊油、成都的灯影牛肉丝。还有一个手机,白色的苹果4S。箱子里面有一张手绘的卡片,卡片的图案是一个女大力士举起一个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,有树、有花、有楼房…翻到背面看到注解:
好好吃饭,牙克石第一巴图鲁早日举起地球。
另,破手机扔了吧。
谢崇。
他这人怎么这样啊?牟雯张开手臂趴在箱子上,好像在抱着谢崇一样。
葛芸清进来看到这么多东西,说:“同事寄的啊?”
牟雯想了想说:“不是,是一个…朋友。”
“这是什么电话?”葛芸清蹲下去拿起手机盒看:“看着还挺好看。这也是人送的?太贵重了,不能要。”
牟雯笑了,为了让葛芸清放心,她说:“这是公司发的。”
“那行。来帮我干活。”
年夜饭吃完时候,雪还没有停。牟雯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爱不释手地看着那个新手机,小心翼翼换上电话卡。牟德昌正在楼下的雪地里挂鞭炮,说这一年日子很好,要好好崩一崩,迎来送往。
牟雯趴在窗子上向外看,在一片飞雪的世界里,小城亮起了一处处烟火。
坏的东西西去不返、好的东西东流向前。
谢崇的电话终于接通了,他在遥远南半球的沙滩上晒着太阳。海浪声从听筒里到牟雯的耳朵里,跟外面的鞭炮声交织成一整个世界。
他不爱她没有关系,他给予了她真诚的回应,没让她的喜欢落空。这世界原本就是参差的,富有与贫穷的参差、爱与不爱的参差、美与丑的参差…那不重要,重要的是当下,她汹涌的、稚嫩的爱被他接住了。
“酱板鸭已经上餐桌了,好吃。”牟雯说。
“嗯哼~”
“我在用新手机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,你那破手机压根不会这么清楚。”谢崇说:“回头你再陪叔叔去牧区送货的时候打电话试试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会发现在那种地方,苹果手机更完蛋!”
牟雯愣了下,接着大笑出声。谢崇太逗了,他什么都骂、什么都看不惯,哪怕是他送给她的礼物他都贬损一通,那还有什么是好的呢?
“奶片很好吃。回北京时候再装点。”谢崇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牟雯挂断电话,爸爸正在对她招手,让她下楼放炮。牟雯最喜欢放炮了,她快乐地跑下了楼。
随着她的炮仗飞上天空,2012年到来了。
牟德昌开着新车送牟雯去海拉尔坐火车,一家三口在车里开心地聊着天。他们提前出发,在海拉尔吃了顿午饭,逛了会儿,这才把牟雯送上傍晚的火车。
牟雯不知什么样的北京在等着她,她马上要失去工作,但她并没跟父母说过这件事。她早已能体会那些“报喜不报忧”的人的心情,父母年岁渐长,慢慢失却抗压能力。在成长中的人渐渐获得力量。这或许就是一种责任的交替。
楚凌和A先生来车站接她。
这个过年他们的家长在广州完成了会面,他们的生活要向远方狂奔了。
A先生接过牟雯的行李箱,留她和楚凌在后面说话。两个人手拉着手,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事一股脑都倒了出去。
楚凌说他们两个领证之后就买房子,说A先生的工作有了调动,要去深圳一段时间,他们刚结婚就要异地恋了。牟雯也跟楚凌分享她在牙克石的日子,她说家乡虽然遥远,但日子一天天的,像妈妈的包子铺,永远冒着热气,闻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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