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拉起了警戒线。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航空大队在云端击落日机的新闻简报。
学生在操场上排起了长达百米的队伍。
他们没有去排那些分配到工厂车间做技术员的队伍,都涌向了那个挂着西北空军飞行员特别招募处牌子的区域。
对于这些热血沸腾的青年来说,在车间里画图纸固然是在救国,但能够驾驶着代表国家最高工业结晶的战机,才是他们在这个时代最渴望的归宿。
林轩也在这条队伍中。他虽然在车间干得不错,但当他看到招飞公告的那一刻,他毫不犹豫地报名了。
队伍移动得很慢。
因为前方的检查,严苛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程度。
林轩看到前面的几名同学,垂头丧气地从检查区域走了出来。
“怎么回事?老刘,你不是篮球队的吗?身体那么好,怎么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?”林轩拉住一名认识的同学问。
叫老刘的同学苦着脸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视力测试。”老刘叹了口气,“他们那个机器,里面有两根竖线,一根固定,一根可以前后移动。医生让我转动旋钮,把两根线调到绝对平行的位置。这叫什么空间三维立体视觉测试。我调了几次都有误差。医生说,如果在天上,我判断敌机距离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,直接就被淘汰了。”
林轩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在几百公里时速的空战中,零点几秒的误差意味着子弹会从敌机的尾部擦过,而自己将变成火球。
轮到林轩了。
他顺利地通过了三维立体视力测试和心肺功能听诊。
“拿着这张单子,去二号棚。”军医在单子上盖了个章。
二号棚子的中央,固定着一个类似游乐场转椅的铁制座椅。座椅下方连接着一台电动机。
“坐上去,闭上眼睛。手抓紧扶手。”一名招飞干事面无表情地指着转椅。
林轩坐了上去。
电动机启动。转椅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原地疯狂旋转。
十圈。二十圈。三十圈。
林轩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大脑里的平衡感被瞬间剥夺。
“停!”
转椅猛地刹车。
“站起来。顺着地上这条白线,往前走十步。”干事指着地面上画出的一条笔直的白线。
林轩睁开眼睛,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,地面仿佛在上下起伏。
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,咬紧牙关,努力控制着平衡神经,颤抖着迈出脚步。
他歪歪斜斜地走了几步,虽然身体在晃动,但双脚始终没有踩出那条白线的边缘。
这叫前庭神经抗眩晕测试。在空中进行高G力的翻滚和盘旋时,如果飞行员失去空间方向感,极易发生坠机。
“合格。去下一关。”干事冷冷地在表格上打了个勾。
林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走进了三号棚。
这里是牙科检查室。
一名戴着额镜的军医拿着金属探针和小镜子,让林轩张大嘴巴。
军医仔细地检查着林轩的每一颗牙齿。金属探针在牙面上刮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突然,军医的探针停在了一颗后槽牙上。
“这颗牙,补过?”军医问。
“是的,大夫。两年前在北平读书的时候,牙疼去医院抽了牙髓,用银汞合金补了一下。”林轩如实回答,心里不明白这和开飞机有什么关系。
军医放下探针,拿起笔,在林轩的体检单上重重地划了一个红叉。
“淘汰。你可以回工厂去了。”军医将单子递给林轩。
林轩愣住了,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。
“大夫!我就一颗牙补过,平时吃东西完全不疼,根本不影响生活!凭什么淘汰我!”林轩激动地大喊。
“在地上不疼。但在天上,它会要了你的命。”
军医指着那颗补过的牙齿。
“我们的战斗机要飞到七千米甚至八千米的高空。那里气压极低。根据波义耳定律,气体在低压下体积会急剧膨胀。”
“你当年补牙的时候,补牙材料的内部或者底部,一定会残留着极其微小的气泡空腔。在地面上,这点气泡没有影响。但当你在高空,气压瞬间降低时。这些封闭在牙齿内部的气泡会膨胀数十倍甚至上百倍。”
军医看着林轩的眼睛。
“膨胀的气体会直接压迫你残存的牙神经,或者撑破你的牙体。那种剧痛,疼起来能让人瞬间丧失理智,甚至直接疼得晕厥过去。”
“在时速五百公里的空战中,你晕厥一秒钟,你不仅会摔死你自己,还会把造价昂贵的飞机变成一堆废铁。大西北损失不起。”
“所以,补过牙的,一个都不能要。这是纪律。”
林轩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手里的那张被画了红叉的体检单,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林轩默默地向军医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了体检棚。
他没有气馁。他要回到兵工厂的车间里,去计算那些起落架的应力数据,去为这些能够飞上蓝天的战友们,打造更坚固的翅膀。
在经历了整整一周的严苛筛选后。
报名的青年学生中,只有不到一百人拿到了那张盖着合格印章的体检单。
淘汰率高达近百分之九十七。
这几十名天之骄子,在签署了保密协议后,被直接拉上了有篷卡车,送往了航空训练基地。
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,他们将在空气动力学、导航学和高过载飞行训练中脱胎换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