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白的酒幡,上面写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这家饭馆平时专门做河上船夫和苦力的生意,味道粗犷量大。但今天,饭馆门前没有停泊任何船只,周围安静得出奇。
饭馆后厨,年过六旬的赵老汉正挥舞着一把大号菜刀,在案板上熟练地切着大块的熟羊肉。大铁锅里,奶白色的羊骨高汤翻滚着,几枚八角和一段桂皮在汤面上起伏。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饭馆的前堂,摆着几张缺漆的八仙桌。
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,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长衫的中年人。他浓黑的眉毛下,双眼深邃而明亮。他没有看窗外的河水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腰背挺直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木门被推开,冷风灌了进来。
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对襟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独自走了进来。
中年人站起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枭。
没有客套的寒暄,也没有虚伪的拥抱。
“李委员长。”中年人伸出右手。
“吴先生。”李枭握住他的手。
两人在粗糙的长条板凳上坐下。
“老板,两碗泡馍。肉要肥瘦相间,多放辣子。”李枭冲着后厨喊了一声。
“好嘞!客官稍等!”后厨传来赵老汉中气十足的回应。
李枭摘下毡帽,放在桌子上。
“吴先生一路走黄土高原,躲避中央军的盘查,辛苦了。”李枭看着对面的吴豪。
“为了抗日的大局,这点路算不上什么。”吴豪的语气平缓,“我一进关中,就看到了满载物资的火车和修路的工人。李委员长把大西北治理得很有生机。”
“西北的生机是靠机器和粮食砸出来的,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。”李枭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竹筷,在桌面上齐了齐,“南京那边天天喊统一,东北却丢了个干干净净。我不管别人怎么喊,我只相信握在手里的枪和肚子里的粮。”
赵老汉端着两个青花大海碗走了出来。碗里是掰得细碎的死面饼,上面盖着厚厚的羊肉片,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,一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卧在中央。高汤浇满,热气蒸腾。
“两位客官慢用。”赵老汉放下碗,退回了后厨。
李枭拿起筷子,将辣子搅匀。
“吴先生,尝尝。这是关中苦力们最爱吃的饭。吃一碗,能在码头扛一天的包。”
吴豪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馍块送入口中。
“味道确实厚重。”吴豪放下筷子,“李委员长选在这里见面,想必是有实在的话要谈。”
李枭咽下一口羊肉,目光直视吴豪。
“我不绕弯子。你们在陕北、在鄂豫皖发展,我不管。那是你们和蒋介石之间的事情。你们信仰你们的主义,我守我的大西北。”
李枭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生硬起来。
“我大西北的工厂里,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和绩效考核。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的厂区里搞罢工,搞串联。谁敢让我的机器停转,谁敢砸西北工人的饭碗,我就杀谁。”
吴豪看着李枭,没有反驳,眼神中反而透出一种理解。
“我们从不破坏抗日的工业基础。李委员长在西安建立的工人夜校和工伤抚恤制度,我们有所耳闻。能让工人吃饱饭,能让他们识字,这本身就是在做实事。”
吴豪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。
“但李委员长也知道,现在国难当头。日本关东军占领了东北全境。我们在东北的抗日联军和地下工作者,正在冰天雪地里和日本人打游击。他们没有冬衣,没有子弹。长春失守的那天,我们的几百名游击队员,拿着大刀和土枪,被日军的机枪扫射在松花江的冰面上。”
吴豪的眼底闪过一丝沉痛。
“我们需要武器。我们需要过冬的物资。”
李枭拿起旁边的粗瓷茶壶,给自己和吴豪各倒了一杯茶。
“做买卖,讲究筹码。”李枭靠在墙壁上,“我大西北现在兵强马壮,国库里存着黄金。我为什么要冒着和南京翻脸的政治风险,把军火送给你们?”
吴豪端起茶杯。
“因为李委员长的眼睛,没有只盯着中原那几个省份。你在造重炮,你在造坦克。你的假想敌,不是阎锡山,也不是冯玉祥。”
吴豪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枭。
“你的假想敌,是日本关东军。你早晚要出关。”
李枭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大西北拥有全中国最完整的军工体系,但你们在东北,没有根基。”吴豪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奉天兵工厂被你们炸毁后,关东军在满铁沿线进行了残酷的清洗。你们的特工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建立起有效的情报网。”
吴豪指了指北边。
“但我们有。”
“我们在大连码头有码头工人,在南满铁路有扳道工和火车司机,在抚顺煤矿有矿工。只要日本人动用火车运送一门大炮,调动一个大队的兵力,我们的地下情报网就能拿到确切的车次和时间。”
吴豪身体前倾。
“我们需要生存的物资,你需要关东军的情报。这笔交易,对我们双方都有利。”
李枭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。
他知道吴豪说的是事实。大西北的军工再发达,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触角伸入被日军严密控制的东北腹地。如果要为将来注定爆发的全面战争做准备,他必须掌握关东军兵力调动的真实数据,必须摸清石原莞尔的战略意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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