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第三年,帝辛开始做梦。不是普通的梦,是那种醒来后还能记得每一个细节的梦。梦里没有桃林,没有淇水,没有鹿台。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,雾里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能听见一个声音,遥远而模糊,像是在叫他的名字,又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他每次醒来都会出一身冷汗。
柳如烟察觉到他的异样,问他怎么了。他摇摇头说没事,只是做了个梦。柳如烟没有再追问,但每天早上都会比他先醒来,在他睁开眼睛之前,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。水是温的,不烫也不凉,刚刚好。
有一天晚上,他又做了那个梦。这一次,雾散了一些。他看见雾中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,长发披散,像一面旗帜。他想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
“你是谁?”他喊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是柳如烟。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柳如烟。她看起来更年轻,更美,眼睛里没有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和疲惫,只有一种清澈的、近乎天真的光芒。她看着他,微微一笑,然后转身,消失在雾中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柳如烟被他吵醒了,坐起身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额头上全是汗,冰凉冰凉的。
“又做噩梦了?”她问。
帝辛摇了摇头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温热,和平时一样。
“不是噩梦。”他说,“是……一个奇怪的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帝辛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梦见你了。但不是现在的你,是很久以前的你。年轻,很美,眼睛里没有那些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柳如烟已经明白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白皙修长,和三千年前一样。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了太多东西,太多她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。
“子受,”她说,“你后悔吗?”
帝辛一怔: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遇见我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不是遇见我,你还是大王,还是殷商的王。你不会失去王位,不会失去江山,不会失去一切。你会好好地活着,老去,死去,葬在王陵里,享受后人的祭拜。”
帝辛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烟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?”
柳如烟摇了摇头。
帝辛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心口上。
“我最后悔的是,没有早点遇见你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如果我早点遇见你,”帝辛的声音很轻,“我就不会那么孤独。我就不会建鹿台,不会废祭祀,不会得罪那么多人。也许殷商就不会亡。也许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,不用等几千年。”
柳如烟摇了摇头,擦了擦眼泪。
“子受,没有如果。”她说,“发生过的事,就是发生了。我们改变不了过去,只能面对现在。”
帝辛看着她,眼眶微红。
“如烟,”他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两人坐在床上,相拥无言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,人们进入了梦乡。只有他们,还醒着,还在一起,还爱着。
二
春天来了,公园里的桃花又开了。
柳如烟和帝辛一起去公园看桃花。他们走在桃林中,脚下是松软的花瓣,鼻尖是淡淡的花香。柳如烟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,帝辛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,两人手牵着手,像两个刚刚恋爱的年轻人。
“如烟,”帝辛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吗?我们第一次见面,就是在一片桃林里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:“记得。那时候你穿着玄色的猎装,骑着一匹黑马,从桃林深处走来。我以为自己在做梦。”
帝辛笑了:“我也以为自己在做梦。你坐在井边,唱着《桃夭》,白衣如雪,长发如墨。我以为我遇见了神仙。”
柳如烟靠在他肩上,看着满树繁花。
“子受,”她说,“你说,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?”
帝辛想了想,说:“永远。”
柳如烟笑了:“永远是多远?”
帝辛看着天空,桃花的花瓣在风中飞舞,像一群粉色的蝴蝶。
“永远就是,”他说,“没有尽头。”
两人走到那口古井边。井水依旧清澈,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。井沿上,放着一枚玉环——不是他们以前见过的那一枚,而是一枚新的,温润如玉,没有一丝裂纹。
帝辛拿起玉环,递给柳如烟。
“这个,送给你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接过玉环,看着内壁上刻着的两个字——“受”和“烟”。她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刻的?”她问。
帝辛微微一笑:“昨天晚上。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柳如烟将玉环戴在手腕上,和那十二枚旧玉环并排在一起。新玉环在阳光下泛着光,像一颗刚刚升起的星星。
“子受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帝辛握住她的手:“不用谢。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两人站在井边,看着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。
远处,城市的喧嚣声隐约传来,但他们听不见。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,和桃花落地的声音。
三
他们在城市里住了五年。
五年里,他们做了很多普通夫妻会做的事。一起逛超市,一起买菜,一起做饭,一起看电视。吵过架,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——帝辛忘记倒垃圾,柳如烟把盐放多了。每次吵架都不会超过一个小时,因为帝辛会说“对不起”,柳如烟会说“没关系”,然后两人相视而笑,一切烟消云散。
帝辛在书店的工作很稳定。他喜欢那些来买书的顾客,尤其是小孩子。每次有小孩子来买书,他都会蹲下来,耐心地给他们讲解,推荐适合他们看的书。孩子们都很喜欢他,叫他“叔叔”,有时候叫他“哥哥”,他会笑得很开心。
柳如烟在家养花、做饭、织毛衣。她织了很多毛衣,有帝辛的,有自己的,还有送给邻居家小孩的。邻居们都说她手巧,织的毛衣比店里买的还好看。她会笑着说“谢谢”,然后继续织下一件。
日子过得很平静,像水一样。
但柳如烟知道,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因为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。
不是大病,而是一些小毛病——腰疼,腿疼,有时候早上起来手指会僵硬,要活动很久才能恢复正常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这具身体的寿命,快要到头了。
她不怕死。她怕的是,死了以后,又要在另一个身体里醒来,又要重新开始,又要重新找他。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找到他,也不知道下一次他还会不会等她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“如烟。”帝辛的声音从身边传来。
她转过头,看见帝辛正看着她,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帝辛握住她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烟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柳如烟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没有啊。”她说。
帝辛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“你骗人。”他说,“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实在发抖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手放在胸口,压住心跳。
“子受,”她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会怎么办?”
帝辛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“什么叫‘不在了’?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柳如烟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这具身体,”她说,“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帝辛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那就换一具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柳如烟摇了摇头:“没有那么容易。换身体需要法力,我的法力已经不多了。也许下一次,就换不了了。”
帝辛看着她,眼中满是痛苦。
“如烟,”他说,“你不能死。你答应过我的,哪儿也不去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子受,”她说,“我没有办法。我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会老、会病、会死的普通人。”
帝辛将她拥入怀中,抱得很紧,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“如烟,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柳如烟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帝辛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说,我陪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死了,我也死。你转世,我也转世。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你活多久,我就活多久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子受,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能。”帝辛打断她,“我什么都能。只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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