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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鹿台惊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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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

    伯邑考在朝歌住下了。

    帝辛以“西岐世子才德兼备,当为天下表率”为由,赐他宅邸于朝歌城东,距王宫不过一里之遥。宅邸宽敞精致,仆从齐全,表面上是无上荣宠,实则人人都看得出来——这是将伯邑考扣在了天子脚下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,朝野震动。比干连夜入宫求见,却被帝辛以“天色已晚,王叔早些歇息”为由拒之门外。箕子在朝会上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,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。微子启倒是笑着说“大王英明”,可那笑容里藏着的苦涩,连站在殿外的侍卫都看得分明。

    只有费仲喜形于色。这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内侍官,在退朝后悄悄凑到帝辛身边,低声道:“大王此计甚妙。伯邑考在朝歌为质,姬昌投鼠忌器,西岐纵有异心,也不敢轻举妄动了。”

    帝辛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伯邑考入朝歌的第三天,依礼进宫谢恩。这次他没有穿那身月白深衣,而是换了一袭青色长袍,腰间系着素色绦带,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润内敛。他带了西岐的特产——一坛周原的蜂蜜,一匹西岐织造的精美丝帛,还有一卷他自己抄录的《易经》注释。

    “父亲常说,大王圣明聪慧,必能领会《易》中精妙。”伯邑考双手呈上书卷,姿态恭谨。

    帝辛接过,随手翻了翻,便放在一旁:“西伯侯精通卜筮,孤早有耳闻。只是孤一向不信这些,世子怕是要失望了。”

    伯邑考面色不变:“《易》非卜筮之书,乃天地至理。大王若不嫌弃,考愿为大王讲解一二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帝辛语气淡漠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伯邑考的脸,“世子既然来了朝歌,就安心住下。西岐那边,孤自会派人照应。你父亲年老体弱,让他好好养病,不必再操心国事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明白——你就在朝歌待着吧,西岐的事,不用你管了。

    伯邑考深深一揖:“考谨遵王命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去时,腰背挺得笔直,步伐从容不迫。帝辛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欣赏,有忌惮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。

    柳如烟站在听雪阁的廊下,远远看见了伯邑考离去的背影。她虽然听不清殿内的对话,但从伯邑考的步伐和神态中,已经猜到了大概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,”她轻声自语,“不会甘心被困在朝歌的。”

    赵嬷嬷端着茶水从屋里出来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看到了伯邑考的身影,不由叹了口气:“世子是个好人。去年西岐大旱,他开仓放粮,救了不少百姓。可惜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惜什么?”

    赵嬷嬷摇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柳如烟也没有追问。她回到屋里,在窗前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枚玉环。这玉环是帝辛昨日让人送来的,质地温润,雕工精美,是少见的蓝田玉。她没有戴,也没有收起来,就放在案上,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。

    五百年了,她收过无数礼物——山精献上的灵芝,水怪奉还的明珠,还有那些痴心书生写的诗词歌赋。每一件她都收下,然后随手遗忘。但这枚玉环,她却舍不得扔掉,也舍不得戴上。

    “柳姑娘,”小禾在门外轻声道,“大王派人来传话,说今晚要在摘星楼用膳,请姑娘作陪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起身,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装。镜中女子依旧白衣胜雪,长发如墨,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却多了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摘星楼的晚膳很简单,只有四菜一汤,与帝辛宴请大臣时的奢华截然不同。菜是普通的时蔬和鱼肉,汤是清炖的鸡汤,连酒都只是寻常的米酒。

    柳如烟坐在帝辛对面,看着他亲自给自己盛了一碗汤,心中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“怎么,嫌简陋?”帝辛将汤碗推到她面前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柳如烟端起碗,轻轻吹了吹,“只是没想到,大王用膳如此简朴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吃饭,要那么多菜做什么。”帝辛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咀嚼了几下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,“这话要是让比干王叔听见,怕是要说我又在作戏了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没有接话。她慢慢喝着汤,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帝辛脸上。这个男人在她面前,似乎卸下了不少防备。朝堂上的帝辛是威严而冷酷的,说话时字字铿锵,眼神锐利如刀。但此刻,他斜倚在凭几上,长发随意披散,连衣领都有些松散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、疲惫的中年人。

    “伯邑考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柳如烟放下汤碗,忽然问道。

    帝辛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怎么,你也关心起朝政了?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觉得,”柳如烟斟酌着措辞,“把他留在朝歌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
    “哦?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想了想,道:“伯邑考这个人,表面温顺,实则心有傲骨。你把他困在这里,他不会反抗,但也不会屈服。时间久了,他会赢得朝中更多人的同情和支持,反而对你不利。”

    帝辛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: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要么放他回去,以示宽仁;要么……”柳如烟顿了顿,“杀了他,以绝后患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直接而冷酷,连帝辛都微微动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比我还狠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就事论事。”柳如烟垂下眼睫,“优柔寡断,是君王的大忌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,比干王叔也说过。”帝辛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但他和你不一样。他说这句话,是希望我杀伐果断,镇压一切反对者。而你说这句话……”他放下酒杯,目光深沉,“是希望我少造杀孽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心中一颤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大王多虑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帝辛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伯邑考不能杀。杀了他,西岐必反,其他诸侯也会离心。也不能放。放了他,等于纵虎归山,后患无穷。所以只能留在这里,慢慢磨掉他的锐气,让他心甘情愿为殷商所用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他永远不甘心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永远留在这里。”帝辛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他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沉默了。她看着帝辛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孤独。他的每一个决定,都关乎千万人的生死;他的每一次犹豫,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他不能软弱,不能退缩,甚至不能犯错。因为他是王,是这个天下唯一不能倒下的人。

    “子受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
    帝辛转过身来,逆着灯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柳如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一定很累。”

    帝辛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。这个动作来得突然,柳如烟的身体瞬间僵硬。她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,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龙涎香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就一会儿。”帝辛的声音闷闷的,从她的肩窝传来,“让我靠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僵硬的手缓缓抬起,犹豫了一下,轻轻放在他的背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感受着这个男人压在肩上的重量——不仅仅是身体的重量,更是整个王朝的重量。

    窗外,夜风拂过鹿台的檐角,玉铃叮当作响。远处,朝歌城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零星几点光亮,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帝辛直起身来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抱歉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好抱歉的。”柳如烟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目光,“我只是……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帝辛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天色不早了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子受,如果有一天,我做了一些……对不起你的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
    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”帝辛的声音终于响起,平静得有些反常,“如果是背叛,我绝不原谅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的手紧紧攥住门框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但如果只是不得已,”帝辛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,“那我可以试着理解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没有再说话,快步走出了摘星楼。

    回到听雪阁时,已是深夜。小禾在廊下打瞌睡,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:“姑娘回来了?可要用些宵夜?”

    “不用,你去睡吧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关上房门,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在地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冲出胸膛。五百年了,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冷硬如铁,可今夜,帝辛的一句话,就让它变得柔软而脆弱。

    “如果是背叛,我绝不原谅。”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女娲娘娘的面容。

    “如烟,你的使命是加速殷商天命终结。帝辛若真心悦你,那便是最好的机会。用他的感情,换他的国运。”

    可是,用感情作为武器,真的能换来国运吗?或者,只是换来两个人的毁灭?

    三

    伯邑考在朝歌的日子,表面上过得平静而从容。

    他每日早起,读书、弹琴、练字,午后出门走动,拜访朝中大臣,偶尔去市集走走,与百姓交谈。他的温和与谦逊,很快就赢得了朝歌城上下的好感。百姓们说:“西岐世子真是个好人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”大臣们说:“世子才德兼备,可惜被困在这朝歌城里了。”

    这些话自然会传到帝辛耳中。费仲添油加醋地报告,说伯邑考如何收买人心,如何暗中联络大臣,甚至说他在市集上“与民同乐”,分明是在为自己树碑立传。

    帝辛听完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让他去。”

    费仲不解:“大王,若任其收买人心,只怕——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帝辛打断他,“他收买的人心,是朝歌城的人心。朝歌城的人心,在孤手里。他越是贤德,就越显得孤宽仁大度。只要他不出格,就让他去吧。”

    费仲诺诺而退,心中却暗暗盘算。

    柳如烟偶尔会在鹿台的花园里遇见伯邑考。世子入朝歌后,帝辛特许他可以自由出入王宫花园——表面上是恩宠,实则也是一种试探。每次遇见,伯邑考都会彬彬有礼地行礼,说几句客套话,然后告辞离去。从不多说一句,也不多看一秒。

    但柳如烟能感觉到,伯邑考在观察她。

    那天午后,柳如烟独自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书。阳光透过藤蔓洒下斑驳的光影,微风拂过,带着远处荷塘的清香。她看得入神,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。

    “柳姑娘看的什么书?”

    柳如烟抬头,看见伯邑考站在亭外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世子的《易经》注释。”柳如烟举起手中的书卷,“写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伯邑考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姑娘过奖。那只是考闲来无事的习作,不值一哂。”

    “世子谦虚了。”柳如烟放下书卷,“‘坤至柔而动也刚’,这句话写得极好。至柔之物,一旦动起来,反而比刚硬之物更有力量。世子是在借《易》言志吗?”

    伯邑考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恢复如常:“姑娘慧眼。不过考只是就《易》论《易》,并无他意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柳如烟站起身,走到亭边,背对着他,“世子来朝歌也有些日子了,觉得朝歌如何?”

    “繁华。”伯邑考走近一步,“比西岐繁华百倍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只是这繁华之下,藏着太多不公。”伯邑考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城外淇水泛红,百姓流离失所;鹿台高耸入云,民夫死伤无数。大王若再不醒悟,只怕——”

    “只怕什么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花园深处传来。

    两人同时转头,看见帝辛从花径那头走来。他穿着常服,没有带侍卫,步伐看似随意,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。他的目光在伯邑考和柳如烟之间扫过,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伯邑考连忙行礼:“大王恕罪,考失言了。”

    帝辛走到凉亭前,看着伯邑考:“世子方才说,只怕什么?说下去。”

    伯邑考沉默片刻,抬起头来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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