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三年的不安。三年,整整一千多个日夜,刻进骨血、融入灵魂、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。
那片阴影不会随着时间消失,不会随着环境改变,不会随着她的逃离而消散。它就那样安静地盘踞在她灵魂的最深处,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,在每一个被惊扰的瞬间,在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,悄然浮现,将她重新拉回那段压抑无边的日子里。
她轻轻抬手,按在自己的左胸口。锁骨下方的皮肤之下,一枚极其浅淡、几乎看不见、只有在光线恰好时才能隐约分辨的星光形状胎记,安静地躺在那里。那是一条寺王族与生俱来的印记。是她身为星泽秘境遗落公主——一条寺美奈的唯一证明。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人间,唯一与故国相连的痕迹。
而在衣领内侧,紧贴着心脏的位置,一枚被细细红绳系着、毫不起眼、看起来廉价又普通的小小吊坠,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,带着她身体的温度,安稳而沉默。星核玉佩。那是星泽秘境变故之后,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是父亲、母亲、姐姐、兄长,用生命与守护换来的王族核心。是她在这个陌生、冰冷、孤独的人间,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寄托,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、不是凭空出现的东西。
对她而言,这枚不起眼的玉佩,比全世界任何珍宝都要珍贵。那是她的根,是她的家,是她存在的意义,是她在无边黑暗里,唯一的支撑。
三年前,在绯樱高中后巷那条僻静的小路上,她被人无意推搡在地,这枚玉佩被人不小心扯落,滚进泥土之中,沾满尘土,黯淡无光,像她被人狠狠碾碎在尘埃里、一文不值的心情。她拼尽全身力气,狼狈地爬过去,不顾尘土,不顾疼痛,不顾旁人的目光,把它捡回来,一点点擦干净,擦得小心翼翼,擦得无比珍视,从此日夜不离地带在身上,再也没有摘下过。
哪怕洗澡、睡觉、哪怕最狼狈、最失落的时候,她都紧紧护着这枚玉佩,不让它再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。对她而言,这不仅仅是一块玉佩,而是家人留给她最后的温暖,是她与那个美好、温暖、没有纷扰的故国,唯一的联系。
三年来,这枚玉佩一直安安静静,没有光芒,没有温度,没有任何异常,就像一枚最普通、最廉价、随处可见的小饰品,沉默地陪伴着她,度过一个又一个不安的日夜。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心脏,陪着她难过,陪着她隐忍,陪着她熬过一段又一段看不到尽头的压抑。
橘奈绪轻轻抬手,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玉佩。微凉的、安静的、毫无波动的温度。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,一模一样。她轻轻松了口气,眼底那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绷,慢慢散去。
没关系。都过去了。都结束了。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,这样告诉自己。一遍又一遍,自我安慰。她不再是那个在绯樱高中,任人困扰、任人刁难、任人针对的橘奈绪。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、默默流泪、不敢争辩、不敢出声的女孩。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。已经逃离了那些人。已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、没有人认识她、没有人知道她过去、没有人知道她心事的地方。她安全了。真的……安全了。
不会再有人为难她。不会再有人针对她。不会再有人让她活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她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,一遍又一遍地强迫自己相信,只有这样,她才能勉强支撑着自己,继续走下去。
橘奈绪转身走到书桌前,将怀里的课本轻轻放在桌面上,翻开崭新的笔记本,拔出笔盖,准备提前预习一下明天的课程。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安静地洒下,照亮摊开的书页,也照亮她柔和而安静的侧脸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落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圈浅浅的阴影,安静而无害。鼻梁小巧挺拔,唇色是淡淡的粉,抿唇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,那是她在无边压抑里,唯一没有被磨灭的东西。
如果此刻有人站在她面前,一定会觉得,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、认真又乖巧、安静又温和的女大学生。没有人会知道,她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压抑。没有人会知道,她眼底深处藏着怎样的心事。没有人会知道,她是从怎样无边无际、看不到尽头的低谷里,一点点爬出来,一点点挣扎着,走到这片阳光下的。
她看起来那么普通,那么无害,那么不起眼,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草,安静生长,无人关注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根,早已在看不见的地下,被过往啃噬得伤痕累累。
橘奈绪握着笔,笔尖落在干净的纸页上,正要轻轻写下第一行笔记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嗡——
一道极其细微、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、无比真实的震动感,突然从她胸口传来。轻飘飘,却异常清晰。她手里的笔“嗒”地一声,落在桌面上,滚出一小段距离。
橘奈绪整个人僵住。呼吸瞬间停止。大脑骤然一片空白。
她屏住呼吸,动作迟缓得近乎僵硬,缓缓低下头,目光落向自己的胸口。
隔着一层柔软的睡衣布料,那枚沉寂了整整三年、始终冰凉黯淡的星核玉佩,竟正以一种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节奏,微微发烫。
不是错觉,也不是心绪慌乱带来的臆想。
是真的……在发烫。像一团沉睡了无数年、沉寂了十六年的火焰,在玉佩内部,极其微弱、极其小心翼翼、极其不安地,重新跳动了一下。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。却足以撼动她整个世界。
十六年。
从星泽变故,她坠落人间,这枚星核玉佩,整整沉寂了十六年。
十六年里,它没有过一丝光芒,没有过一丝温度,没有过一丝异动。她曾经无数次对着它默默难过,无数次在心底呼唤家人,无数次渴望它能给出一丝回应,可它始终沉默,始终黯淡,始终毫无波澜。
可现在,它醒了。
橘奈绪的指尖,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她僵硬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的位置。温热的触感,透过薄薄的衣料,清晰地传到指尖。一点、两点、三点……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度,从玉佩内部一点点蔓延开来,顺着皮肤,顺着血液,顺着心跳,一点点流向四肢百骸,流遍她的全身。
橘奈绪的心脏,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一声比一声急促。一声比一声响亮。一声比一声失控。像是要冲破胸膛,像是要唤醒什么,像是要回应什么。
她颤抖着,用指尖捏住那根细细的红绳,一点点、一点点,动作僵硬而笨拙,将那枚贴身佩戴了整整三年、从未离开过她的星核玉佩,从衣领内侧轻轻拉了出来。
小小的、原本黯淡无光、看起来毫不起眼、像普通饰品一样的玉佩,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,竟然极其微弱、极其浅淡、几乎一闪即逝地,透出了一丝……浅金色的光芒。那光芒弱得像风中残烛,几乎看不见,几乎要融进灯光里,却真实地、清晰地,落在了她的眼底。
橘奈绪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的语言,所有的思绪,所有的理智,所有的自我安慰,在这一刻,彻底断裂。
星核……亮了。真的亮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,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。炸碎了她所有的平静。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。炸碎了她所有的自我安慰。
她死死握着那枚微微发烫的玉佩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,指节泛青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刺出细微的疼意。可她感觉不到。一点都感觉不到。
无数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、不敢去回想、不敢去触碰、不敢去面对的记忆,在这一刻,不受控制地、疯狂地、汹涌地翻涌上来。淹没她。吞噬她。撕裂她。
她想起了星泽秘境。那是一个被星光永远笼罩的世界。天空是淡淡的金蓝色,永远漂浮着细碎如尘的光点,像永不熄灭的星辰,无论白天黑夜,都温柔地闪烁。大地铺满柔软的星光草,风吹过时,会泛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,踩上去柔软而温暖,像踩在云朵之上。宫殿是用月光石与星光木建造的,白天安静温润,夜晚通体发光,美得像梦境,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存在。那里没有纷扰,没有争执,没有压抑,没有不安,没有冷眼,没有恶意。那里是她的家。是她曾经拥有过、却永远失去的家。
她想起父亲沉稳温和的笑容,想起他穿着金色镶边的王族长袍,站在宫殿最高处,伸手抚摸她的头顶,手掌宽大而温暖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美奈,你是星泽的公主,是星光选中的孩子,你的使命,是守护光明。”
她想起母亲温柔美丽的眉眼,想起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裙,在星光花海中弯腰,为她摘下一朵会发光的花,指尖温柔,轻声细语:“我们的美奈,要永远善良,永远温柔,永远勇敢,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她想起姐姐一条寺雅娜牵着她的手,在铺满星光的街道上奔跑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,发丝在风里飞扬:“妹妹以后要成为最厉害的公主哦!比姐姐还要厉害!要让整个星泽,都为你骄傲!”
她想起兄长一条寺诚一笑着将这枚星核玉佩,轻轻系在她的脖子上,指尖的温度温暖而坚定,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,一字一句,清晰地落在她的耳里:“美奈,这是星核,是我们星泽的心脏,也是你的力量。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无论你身在何处,星光,永远不会放弃你。你要记住,你是星光的公主,你的光,终将照亮黑暗。”
那段记忆,温暖得不像话。美好得不像话。幸福得不像话。像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。
可紧随其后的,是冲天的动荡。是破碎的宫殿。是漫天弥漫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是家人挡在她身前,用身体为她筑起屏障,被黑暗一点点笼罩的背影。是她被强行推入时空裂隙之前,最后一眼看到的——满目疮痍、彻底沉寂、永远消失的星泽。
“父亲——!母亲——!姐姐——!兄长——!”
她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想冲上去,却身体僵硬,动弹不得。只能眼睁睁看着,最亲的人,最爱的家,最温暖的一切,在她眼前彻底消散。彻底消失。再也回不来。
再醒来。世界颠倒。她不再是高高在上、备受宠爱、被星光环绕的星光公主一条寺美奈。她成了橘奈绪。一个身世普通、沉默寡言、不起眼、甚至有些懦弱的人类女孩。一个后来,在绯樱高中,被无端议论、困扰、孤立、排挤的……容易被针对的人。一个连活着,都要小心翼翼的人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想了……”橘奈绪用力闭上眼,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,砸在桌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都过去了……都结束了……不要再想了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她拼命摇头,拼命想把那些记忆甩开,拼命想回到眼前这片平静的现实里。可她做不到。那些画面太清晰。那些失落太真实。那些无力感太深刻。那些过往,从来没有真正过去。
它们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,从未真正消失。
胸口的星核玉佩,温度越来越高。那丝微弱的浅金色光芒,越来越亮。一股陌生、古老、温暖、却又带着强烈不安的力量,顺着玉佩,一点点流入她的身体。她能感觉到。血脉在发烫。灵魂在颤动。沉睡了整整十六年的星光王族之力,在这一刻,被某种未知的东西唤醒。
不是自愿。不是主动。而是……被惊动。被某种潜藏在暗处、散发着冰冷负面气息的东西,惊动。
橘奈绪猛地睁开眼。眼底一片水光,却带着一丝极度清晰的恐慌。她感觉到了。在这座看似平静、温暖、明亮的大学校园里。在这片她以为安全、以为自由、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。
有什么东西……醒了。
有什么东西……在暗处。
在角落。
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在人心底最阴暗、最冰冷、最充满负面情绪的地方。
悄然滋生。
悄然蔓延。
悄然等待。
而那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……像极了当年让星泽秘境陷入动荡的黑暗。像极了那些藏在纷扰背后的、冰冷刺骨的恶意。像极了……她最恐惧、最害怕、最想逃离的一切。
“不……”橘奈绪脸色苍白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牙齿轻轻打颤,“不要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
她不要回到压抑里。不要再次经历不安。不要再次成为被黑暗盯上的目标。她好不容易才从低谷里爬出来。好不容易才走到阳光下。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一段平静安稳的生活。她不要……再失去这一切。绝对不要。
就在这时。叮咚——门铃突然被人按响。清脆、安静、不急促、不突兀。可在橘奈绪听来,却像一道惊雷。她整个人猛地一颤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,呼吸瞬间停滞,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谁?
是谁?
为什么会有人来找她?
她在这里没有朋友。
没有熟人。
没有亲人。
没有人知道她的地址。
没有人会来找她。
难道是……一个可怕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难道是……绯樱高中的那些人……找到这里来了?
这个念头一出,橘奈绪浑身的血液,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冻结。她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。那些让人不安的画面。
不要。
不要。
不要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,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,整个人缩在书桌前,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、浑身发抖、无处可逃的小动物。
门铃又轻轻响了一声。“叮咚——”依旧温和,依旧不急促。紧接着,一道低沉、干净、温和、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声音,从门外轻轻传来。
“橘同学,你好。我是藤原景曜,公共课和你同班。刚才在图书馆门口,看到你落下了这个,给你送过来。”
藤原……景曜?
橘奈绪微微一怔。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在一瞬间,稍稍松动了一丝。不是……那些人。是今天下午,在路上遇到的那个法学系男生。是那个声音温和、待人礼貌、没有恶意的男生。
她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的桌面。桌面上干干净净,课本整齐摆放,笔记本、笔、橡皮,一样不少。她想不起来,自己到底落下了什么。
门外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,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,体贴得让人心酸:“你不用害怕,我没有恶意。只是捡到了你的东西,给你送回来。我放在门口就走,可以吗?”
温和、礼貌、体贴、懂得保持距离。没有逼迫,没有追问,没有强行闯入的意图。橘奈绪的心脏,轻轻、轻轻地震动了一下。
多久了……多久没有人和她这样说话了?多久没有人……顾及她的不安、她的退缩了?多久没有人……愿意对她伸出手,却又不逼迫、不靠近、不打扰她了?
她紧紧握着胸口依旧发烫的星核玉佩,指尖微微颤抖,深吸一口气,再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,压制住心底的恐慌与不安。她慢慢、慢慢、一点点站起身。脚步轻得像羽毛,一点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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