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焚着的龙涎香幽幽地弥漫开来。
那香气极淡。
却沉甸甸地压在人肩头。
沈忠诚站在御案前,微微躬着身,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,姿态恭谨,神色沉稳。
他方才将那本奏折呈上去,便安安静静地等着,不发一言。
御案后。
老皇帝翻开了那本折子。
入目便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,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,无一处涂改,无一处潦草,光是这字迹,便让人心生好感。
老皇帝的目光从字迹上移开,落在折子的内容上。
然后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
不是不悦的那种蹙,而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超乎常理之事时,下意识的、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收紧。
折子上写的,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材料。
名曰水泥。
此物以石灰石、黏土、铁矿渣等寻常之物为原料。
经破碎、配料、煅烧、研磨而成,制成后为粉末状,与水混合搅拌便是泥浆,可砌筑砖石,亦可涂抹墙面。
待其凝固后,坚硬如石,水浸不软,日晒不裂。
用以修筑堤坝,可抵洪水冲刷;用以铺设道路,可承重车碾压;用以建造城防,可御刀兵水火。
其成本,不到糯米灰浆的十分之一。
其制法,不需奇珍异宝,不需能工巧匠,寻常匠人依方操作,便可大量烧制。
折子后半部分,还附了庄子上的试制记录,包括原材料的选矿标准、配料的具体比例、煅烧的火候时长、成品的检验结果,以及熟料研磨后与水的配比。
最后是一张简图,画着土窑的构造。
清清楚楚。
明明白白。
老皇帝的目光在折子上停了许久,他的手指捏着折子的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,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在香炉里缓缓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,能听见窗外远处某个宫殿里传来的低低说话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却有力。
老皇帝合上了折子。
抬头。
看向沈忠诚。
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里,带着审问,带着审视,还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。
那激动被帝王的威严压着,被几十年的修养压着,没有显露在面上,可那目光底下的光芒,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“沈爱卿。”老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御书房里,“此物当真?”
这四个字,问得沉甸甸的。
不是在质疑,而是在确认。
确认这折子上所写,不是纸上谈兵,不是夸大其词,不是那些为了邀功请赏而编造出来的漂亮虚文。
“此事,事关重大,臣岂敢胡言乱语。”沈忠诚躬身,声音稳稳当当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“折子上所记水泥之配方、制法,皆经匠人反复试制。”
“成品已出,坚固可用。陛下若欲核验,臣可即刻安排人取样品来,当场试验。若有半分虚假,臣愿领欺君之罪。”
或是因为秘方中记载得极为详细,每一步的工艺、每一道工序的火候、每一种原材料的配比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亦或是因为裴辞镜许诺下的奖赏太过丰厚。
十两银子一个人,那可是够寻常人家嚼用好一阵子的巨款,若是能制出符合预期效果的东西,那白花花的银子便实实在在落进口袋里。
匠人们的眼睛都是红的。
不是累红的。
是看见了盼头,被那股子热切烧红的。
故而,三座土窑日夜不停地烧了起来。那些匠人两班倒,风箱拉得呼呼作响,窑火烧得通红透亮,将庄子上那片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。
不过十余日。
第一批水泥便从窑中取出。
研磨成粉、加水搅拌、凝结成块的时候,负责试制的管事捧着那块灰扑扑的东西,手都在抖。
接下来的事。
裴辞镜和沈柠欢并没有自己操持。
水泥这东西,不是几间铺子的进项,不是几箱绸缎的买卖,它关乎的是河工、城防、道路、漕运,是能撬动整个大乾根基的东西。
这份功劳,太沉了!
于是小夫妻俩一合计,便决定上报给家中长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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