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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合着就我是恶人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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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立刻开口,只是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。

    许久裴富成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
    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。“你可想清楚了?”

    可裴辞翎知道,这不是寻常事。

    父亲这是在问他——你可想清楚了,这个孩子生下来意味着什么?你可想清楚了,你未来的路会因此变得更难走?你可想清楚了,你担得起这份责任吗?

    裴辞翎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他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想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,简简单单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
    裴富成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。

   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他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那微微松开的眉头,那比平日舒缓了几分的嘴角,却泄露了几分心绪。

    大丈夫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

    这逆子!

    倒也是成长了一些。

    能认清自己想要什么,能认下自己该担的责任,能扛住那些随之而来的麻烦与非议——这份担当,比什么功名利禄都来得实在。

    裴富成将茶盏放下,没有再开口。

    那便是默认了。

    裴辞翎转向李氏。

    不光是他,二房那边,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投了过来,裴富贵放下了筷子,周氏放下了茶盏,周有福端着的酒杯也停在了半空,周大河甚至忘了咀嚼,嘴里还含着半口饭。

    那些目光里,有好奇,有探究,有同情,还有几分难以捉摸的味道。

    李氏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她能读懂那些目光里的意味,在所有人眼里,她大概就是那个恶婆婆,那个会给妾室灌避子汤、容不下庶子出生的歹毒主母。

    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,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。

    可她是吗?

    李氏咬了咬牙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,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:“都看着我做什么?合着就我一个坏人了呗?”

    厅堂里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李氏深吸一口气,索性把话挑明了:“避子汤喝多了容易坏了身子,我可是一次都没让人给她喝过!只是让你小心点,别在正妻进门之前闹出庶子来,将来不好议亲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出了事,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?”

    她越说越气,声音也越来越高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裴辞翎身上:“我若是真想让她生不出来,法子多的是!何必等到今日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难听,可在场的人听完,目光里的那些意味,反倒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李氏若真想动手脚,有的是机会。沈柠悦每日的饮食起居,哪一样逃得过当家主母的眼睛?她若真想让人不孕,只需在饮食里动些手脚,神不知鬼不觉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
    可她没做。

    只是让裴辞翎“小心点”。

    这已经算是仁慈了。

    裴辞翎听完这番话,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只是那双眼睛里,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他走到李氏面前,站定,然后双手抱拳,深深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母亲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诚恳,“孩儿知道,母亲都是为了孩儿好,之前我们两人闹出那种事,母亲不待见柠悦也是常情,但此事,还请母亲成全。”

    李氏看着面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儿子,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挺拔身姿,看着他眉宇间那点从前没有的沉稳。

    心里头那股子气。

    忽然就泄了。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有无奈,有心疼,还有几分认命。

    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她摆了摆手,语气软了下来,“这孩子你想要就要吧。侯府子嗣单薄,有新生儿也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裴辞翎直起身,正要说什么,李氏却又开口了,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:“但是,有些话必须说清楚,不是我故意要做恶人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裴辞翎脸上,一字一顿地道:“她有孕,不能作为她抬身份的倚仗。你的正妻,永远不可能是她。这一点,你可明白?”

    厅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辞翎身上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很重的问题。

    不是问他“知不知道”,而是问他“明不明白”。知道是一回事,明白是另一回事,知道不过是听见了、记住了;明白,却是想清楚了、接受了、不会再心存侥幸了。

    裴辞翎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那一瞬很短。

    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。

    可裴辞镜察觉到了——他这大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,又缓缓松开。

    然后,裴辞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孩儿明白。”

    李氏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又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老夫人见大房这边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。

    便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重新拿起了筷子。

    “事都说清楚了,那就好好吃饭吧。”她开口,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,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,放在碗里,“辞镜考了探花,是咱们侯府的大喜事,这顿饭,本就是为了庆贺他高中的,别让旁的事坏了兴致!”

    裴富贵立刻会意,端起酒杯,笑呵呵地道:“对对对!娘说得对!来来来,辞镜,爹敬你一杯!探花郎!给咱们二房争光了!”

    裴辞镜连忙端起酒杯,跟老爹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周氏也笑了起来,拿起筷子给沈柠欢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:“柠欢,你尝尝这个,今儿新做的,甜而不腻,软糯得很。”

    沈柠欢接过,微微一笑:“多谢娘。”

    周有福捋着胡须,哈哈大笑:“辞镜啊,外祖当初说什么来着?你一定能中!如今可不就中了?还是探花!来来来,外祖也敬你一杯!”

    周大河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,端起酒杯,也不说话,只是冲裴辞镜举了举,然后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裴辞镜一一应着,酒一杯接一杯地喝,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
    方才那凝滞的气氛,像一层薄冰,被这几杯酒一浇,便渐渐化开了,融了,散了。

    笑声、说话声、杯盏碰撞声,又重新回到了这间厅堂里。

    裴辞镜端着酒杯,余光瞥见裴辞翎也端起了酒杯。

    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裴辞翎冲他微微举了举杯,嘴角弯了弯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谢意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
    裴辞镜也举了举杯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什么。

    窗外,夜色渐浓。

    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将温暖的光晕洒在青石地面上,颐福堂里的笑声,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融进这四月的春风里,飘得很远,很远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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