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,最长的那道从左肋斜拉到肚脐上方,边缘红肿,隐约能看到里面粉色的新肉。
洪七公蹲下去。
他没碰伤口,先凑近闻了闻草药的味道。
然后伸出一根手指,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按了按。
“这一刀最狠,差点到骨头。”
他抬头看杨康,
“谁包扎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学过医?”
杨康把石板从火上移开。
“看过几本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《千金方》,《伤寒论》,《本草纲目》。”
洪七公皱眉。
“《本草纲目》?什么书?老叫花子没听过。”
杨康面不改色。
手上动作也没停,把石板靠在墙根。
“一本杂书,讲草药的,前辈不学医,没听过正常。”
洪七公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郭靖的肩膀。
那一掌看着轻飘飘的,手掌落在肩头,声音都没有。
可郭靖整个人往前一倾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。
他闷哼一声,眉头拧起来,然后慢慢松开。
说来也怪。
这一掌之后,左肋那道最深的伤口里面,那股隐隐的胀痛反倒轻了。
不是不疼了,是堵在里面的什么东西被震散了,通了。
洪七公这一掌,看着随意,实则以内劲震动经络。
力道透过皮肉,在骨缝之间走了一圈,把淤堵的气血震开了。
“小子,根骨不错。”洪七公收回手,“练过什么武功?”
郭靖缓过气来。“我七位师父教的,还有蒙古摔跤。”
“柯镇恶他们?”
郭靖点头。
洪七公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他们七个,武功不算顶尖,但人品不差,你能拜他们为师,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师父们对我很好。”
洪七公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,从颈椎响到腰椎,像放了一挂小鞭。
他打了个哈欠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“老叫花子吃饱了,该走了。”
他转身。
杨康站起来:“前辈留步。”
洪七公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“怎么?”
杨康抱拳。
抱拳的姿势很正。
左手压右手,拳眼对着心口,是正经的江湖礼数。
“前辈,我们四个,想跟您学武。”
洪七公转过身来。
歪着头,一只眼睛眯着,一只眼睛睁着,像一只打量猎物的老鹰。
“老叫花子为什么要教你们?”
杨康:“因为我们想打金人。”
风吹过来。
枯叶从槐树上落下来,在洪七公脚边打了个旋。
洪七公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。
郭靖站起来。
他脸色还白着,嘴唇干裂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我要杀完颜洪烈。”
就这一句。
没解释,没原因。
然后他看向杨康。
“你呢?你为什么想打金人?”
杨康沉默了。
“因为我是汉人。”
五个字。
洪七公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那目光像一把很钝的刀,不割人,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他在看杨康眼底的东西,不是看他说了什么,是看他没说出口的那些。
然后洪七公重新坐下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鸡骨头。
黑得发亮,不知揣了多少年。
他捏着那根骨头开始剔牙,剔得很认真,眼睛眯起来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老叫花子不随便收徒弟。”
他把鸡骨头翻了个面,换了个牙缝。
“但你们几个娃娃,有点意思。”
黄蓉眼睛亮了。
“这样吧,老叫花子在这里住几天,看看你们的资质,值得教,就教几手,不值得……”
黄蓉抢话:“你就吃完肉就走?”
洪七公嘿嘿一笑。
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刚吃完肉的油腥气。
“看你下回做什么给老叫花子吃。”
黄蓉嘟起嘴:“我又不会做饭……”
洪七公指了指杨康。“他会。”
杨康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不是笑。
是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,没上去,又落下来了。
那天下午,洪七公没走。
他坐在村口的大柳树下,背靠着树干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。
鼾声震天响,口水从嘴角淌下来,在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