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十七章 暗棋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园里没有了水声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她在江家已经住了一百二十一天。四个多月。她数过。从八月十五日走进这扇大门开始,到今天,一百二十一个日夜。一百二十一天,她叫了江怀远一百二十一声“爸爸”,睡了江明月的床一百二十一个夜晚,穿了江明月的衣服一百二十一个白天。一百二十一天,足够让一个人从恐惧变成坦然,从陌生变成熟悉,从“我不是她”变成“我是她”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,是谢振杰的消息。“赵长庚那边有动静了。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他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有人泄露了消息。也可能是他猜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知道就知道。反正他不敢乱来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,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。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也没有用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她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但远处的天际有一道裂缝,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,像是一把刀,切开了灰色的幕布。她看着那道光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,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十二月十八日,股东大会前两天。邱莹莹接到了一通电话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江城的,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。她犹豫了一下,按下了接听键。

    “喂?”

    “邱莹莹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是赵长庚。他没有叫她“江明月”,没有叫她“明月”,他叫了她的真名。邱莹莹。三个字,清清楚楚,像是一颗子弹,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心脏。

    “赵叔叔,您有什么事吗?”她问,声音尽量平稳。

    “你手里有我的东西。我手里有你的东西。我们做个交易——你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,我把我手里的东西给你。从此以后,我们两清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握着手机,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“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你明白。”赵长庚的声音很冷,“那份文件——关于地产项目的。我知道陆西决帮你拿到了。把原件给我,我把你的那些照片和医疗记录给你。从此以后,我不再追究你是谁,你也不再追究我做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需要考虑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时间了。股东大会就在后天。如果你不答应,我会在那天把所有的证据公开。到时候,不只是江怀远,你也会完蛋。”

    他挂了电话。邱莹莹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冷却了。他在威胁她。用她的秘密,换他的秘密。公平交易,一物换一物。但她知道,这不是公平交易。因为她的秘密一旦公开,她失去的是一切——江怀远的信任,林慕辰的温柔,陆西决的真心,谢振杰的认可。而赵长庚失去的,只是自由——他可以逃,可以跑,可以带着钱离开这个国家,去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重新开始。他输得起,她输不起。

    她拿起手机,翻到谢振杰的对话框。她打了一行字——“赵长庚刚才打电话来了。他想用我的证据换他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回复来得很快。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    “我说我需要考虑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换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的证据一旦公开,你还有陆西决和谢振杰。你的证据一旦还给他,他就没有任何顾忌了。他会更疯狂地攻击江怀远。到时候,你连反击的武器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,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。他说得对。如果她把证据还给了赵长庚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一把没有刀的士兵,上了战场,只有等死。

    “但如果不换,他会在股东大会上公开我的秘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会的。因为他也怕。他的证据在我们手里,他不敢乱来。他在赌——赌你会害怕,赌你会妥协。你不能让他赢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握着手机,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。她知道谢振杰说得对,但她也知道,如果不换,赵长庚可能会真的公开那些证据。他是一个疯子,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。他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
    “西决呢?他怎么说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他也不同意换。他说——相信他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这三个字,眼泪掉了下来。相信他。他说得轻巧。但她愿意相信。因为如果连相信都没有了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十二月十九日,股东大会前一天。邱莹莹坐在飘窗上,抱着靠垫,看着窗外的后花园。天空放晴了,云层散开了,露出了久违的蓝色。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暖暖的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个温度,感觉自己像是一株被冻了很久的植物,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,是陆西决的消息。“明天就是股东大会了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
    “准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怕吗?”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怕。有我在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短,但很真实。“谢谢你,西决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把整个后花园照得通透明亮。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萧索了,枝丫上似乎已经有了一些小小的芽苞——春天的芽苞。冬天还没有过去,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。她看着那些芽苞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
    她转身,走到梳妆台前,坐下来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浅灰色的针织裙,黑色的羊绒大衣,豆沙色的口红,散在肩膀上的头发。那是邱莹莹。不是江明月。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。“明天会很漫长,”她说,“但你会撑过去的。”

    镜子里的那个人对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,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明亮。邱莹莹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光,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不是邱莹莹,也不是江明月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本质的东西。是“她”。不管叫什么名字、穿什么衣服、化什么妆、住什么房子——那个在黑暗中敲打着棺材板、喊着自己名字的人,那个在梦里从镜子里走出来、抚摸着她的脸颊的人,那个在凌晨三点的风里、看着星星的人。是她。是邱莹莹。是江明月。是她们合在一起、又各自分离的、复杂而矛盾的、真实而虚幻的存在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但她知道,这个人就在这里。在这个房间里,在这栋别墅里,在这个城市里。活着。呼吸着。感受着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管面对什么人,不管要经历多少风暴——这个人不会消失。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不是邱莹莹,不是江明月,而是——她自己。

    第十七章完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