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。船舱里亮着一盏小灯,灯下坐着另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“他们出闽江口了。往北走。”
“跟紧。别让他们发现。”
“知道。”
黑色船调了调方向,继续跟在后面,保持着距离,不远不近。
向德宏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,路两边是海,没有岸,没有尽头。他走啊走,走到腿软,走到脚底磨破,可那条路还在前面。这个梦很长很长,他一直在梦里,出不来。也不愿意出来。他有些累,但不能停下来。继续走,也没有什么方向,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啊……
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。那个声音很远,可他听得见。“德宏——”那声音很轻,像风,像海浪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。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船舱外,天亮了。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他坐起来。林义还在睡,郑义在船头低声唱歌。那歌还是那首,翻来覆去,只有几句。阿勇和阿力也醒了,在船舱外收拾东西。
阿勇一边叠包袱一边说:“昨晚我听见有船的声音,很远,嗡嗡嗡的。”
阿力说:“我也听见了。可能是渔船。”
阿勇说:“不像。渔船没那么大的动静。”
向德宏听着他们的对话,没有插嘴。他站起身,走出船舱。阳光照在海面上,碎成万千片金鳞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片光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,海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浪,只有风。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他看不见,可他感觉得到。
“大人,”郑义转过头来,“您醒了?前面到哪儿了?”
“浙江。”刘船主接过话,“过了浙江,就是江苏。再走几天,就到山东。过了山东,就是天津。”
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,展开。那些红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。他的手在图上游走,从福州出发,过浙江,过江苏,过山东,到天津。还有很远的路。他把海图卷起来,放回怀里。“走吧。”
船继续向前。风小了,浪也平了。海面上很安静,只有海鸥在头顶叫着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喊什么。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。他想起福州,想起陈记茶行,想起那棵老槐树,想起妻子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的灯。那灯很暗,可它能照亮整条路。他想起阿护,想起那张熟睡的小脸,那两只白白胖胖的小脚丫,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。他想起他说:“爷爷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说:“很快。”他攥紧怀里的那两块玉。玉很凉。可他的手是热的。
他不知道,那艘黑色的船还在后面。它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它只是跟着,像一条影子,像一只眼睛。向德宏没有回头。他望着前方。前方是海,很大很大的海。海的那边,是天津,是北京,是那条不知道能不能走完的路。
可他还在走。那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