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上游走,从福州出发,向北,再向北。沿着海岸线,过浙江,过江苏,过山东,一直到北京。那是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。可他知道,那条路的尽头,是北京。是总理衙门。是那些能说话的人。
他把海图卷起来,放回怀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船驶出闽江口,进入大海。风更大了,浪也更大了。向德宏站在船头,任凭浪花打在身上,一动不动。他望着前方。前方,是海。很大很大的海。海的那边,是北京。是那条路。是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明天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:“海再大,也有岸;路再长,也能走完。”他走完了一段。下一段,还在前面。他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长,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难。他只知道,他得走。
他迈开步子,走进那片黑暗里。身后,码头上那盏灯还亮着。陈老板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灯,望着那条船越来越远。他没有走。他一直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直到那盏灯灭了,他才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他不知道,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里,山田站在窗前,也望着那条船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转过身,拿起那个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然后把本子锁进抽屉,穿上外套,走出杂货铺。街上空空的,向德宏他们已经走远了。山田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。晨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乡,那个在北海道的小渔村。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回去。任务还没有完成。
他转过身,走进杂货铺,把门关上。
船继续向前。向德宏站在船头,一动不动。天边那线灰白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。太阳要出来了。他攥紧怀里的海图,攥紧那两块玉,攥紧那包火药,攥紧那把短刀。六样东西,贴着他的心口。
“大人,”郑义走到他身边,“您看。”
向德宏抬起头。前方,海天相接处,一线曙光正挣扎着冲破云层。那光很淡,可它能照亮整片海。那是新的一天。可这一天,他们会遇到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们还在走。那就够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船继续向前。身后,福州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最后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。然后那光点也灭了。向德宏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黑暗。他想起柔远驿那四个字:“海不扬波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海不扬波。总有一天,海会不扬波。总有一天,琉球的船能在这片海上自由地走。
他转过身,走进船舱。林义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郑义坐在船头,阿勇和阿力挤在角落里,也睡着了。向德宏靠着船舱壁,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海浪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那是他自己的心跳。他还活着。他还在走。那就够了。
他不知道,在远处的海面上,一艘黑色的船正在朝他们驶来。那艘船上没有灯,没有旗,只有黑沉沉的炮口,对准了他们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