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站在这个门口,笑着喊:“妈!”一代又一代,站在同一个门口,笑着喊同一个字。她笑了。
“星星来了?来,让姥姥看看。”
星星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邱莹莹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她的脸很光滑,很嫩,像剥了壳的鸡蛋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星星。她的鼻子像花生,嘴巴像林一,眉毛像——像谁呢?她想了想,像家斜。对,像家斜。高高的,弯弯的,像两片柳叶。她笑了。
“星星,你长得像你姥爷。”
“真的吗?哪里像?”
“眉毛。眉毛像。高高的,弯弯的,像柳叶。”
星星摸了摸自己的眉毛。“姥爷的眉毛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你姥爷什么都好看。眉毛好看,眼睛好看,鼻子好看,嘴巴好看。什么都好看。”
星星笑了。“姥姥,您想姥爷吗?”
“想。每天都想。”
“我也想。每天都想。”
“你姥爷要是知道你想他,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他最喜欢你了。你小时候,他天天抱着你,举到空中。你咯咯地笑,他也笑。他说,星星是姥爷最好的礼物。”
星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靠在姥姥的膝盖上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邱莹莹摸着她的头发,没有说话。只是摸着。等她哭完了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别哭。你姥爷不喜欢人哭。”
“姥姥,您就知道拿姥爷压人。”
“不是压你。是真的。你姥爷真的不喜欢人哭。他说,笑比哭好。笑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星星擦干眼泪,笑了。姥姥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,像冬天的炉火。
那天晚上,星星和姥姥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星星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挂在桂花树的枝头,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梢的灯笼。月光洒下来,银白色的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一样。星星靠在姥姥的肩膀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,很亮,很大,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。
“姥姥,那颗星星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莹莹。”
“旁边那颗呢?”
“叫家斜。”
“它们靠在一起。”
“嗯。永远不分开。”
“那太奶奶和太爷爷呢?”
“他们也在天上。也在看着我们。最亮的那两颗,就是他们。”
“那姥爷呢?”
“姥爷也在天上。也在看着我们。最亮的那三颗,就是他们。”
星星看着那三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是甜的。
“姥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,每次害怕的时候,都会看星星。姥爷走的时候,我看星星。妈妈走的时候,我看星星。爸爸走的时候,我看星星。看着星星,就觉得他们在身边。看着星星,就不怕了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把星星拉进了怀里。
“星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也是。你也是姥姥的星星。从你出生的那天起,就是。”
星星哭着笑了。她靠在姥姥的怀里,看着那三颗星星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,像两颗碎钻石。
“姥姥。”
“嗯?”
“姥爷说过,星星是星星的种子。种在地里,会发芽,会长大,会开花,会结果。会变成新的星星。”
“嗯。会变成新的星星。”
“那我会变成新的星星吗?”
“会。你已经是星星了。最亮的那颗。”
星星笑了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姥姥的心跳通过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像在说:我在。我在。我在这里。她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记住的人,都会一直活着。在你心里活着。”她记住了很多人。太奶奶、太爷爷、姥爷、姥姥、妈妈、爸爸。还有陈小星。他们都在她心里活着。永远活着。
邱莹莹七十八岁那年秋天,花生带她去看了一场电影。电影院在市中心,坐公交车要半个小时。邱莹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电影院了。她说不清上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,也许是和家斜一起看的,也许是和花生一起看的,也许是自己一个人看的。她记不清了。人老了,记性就不好了。有些事情记得清清楚楚,有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。她记得家斜第一次牵她的手,是在帝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。他的手很凉,掌心有汗,但握得很紧。她记得他第一次亲她,是在城西老家的巷子里。他的嘴唇很软,很暖,带着龙井茶的清香。她记得他第一次说“我爱你”,是在帝景酒店的露台上。他的耳朵红了,声音有些抖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她记得这些,记得每一个细节,记得每一次心跳,记得每一次脸红。但电影的名字,她忘了。讲的是什么故事,她也忘了。只记得结尾的时候,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她哭了。花生也哭了。两个人坐在电影院里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旁边的人看着她们,莫名其妙。
“妈,您哭什么?”花生擦着眼泪问。
“他说的那句话,你爸也说过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花生愣了一下。爸爸确实说过。说过很多次。对妈妈说的,对她说的,对星星说的。对所有人说的。他说,你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最好的人,应该在一起。永远在一起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您也是。您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邱莹莹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在电影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,像冬天的炉火。
邱莹莹八十岁那年,花生给她办了一个生日宴。就在城西的小院子里,只请了几个亲戚——花生、林一、星星、陈小星、邱小飞、方会计。方会计也八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走路要拄拐杖了。但她还是从大理赶来了,带着一罐自己酿的梅子酒。她说,莹莹八十大寿,我怎么能不来?我们可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。邱莹莹握着她的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方会计说,别哭,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要笑。邱莹莹笑了,她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手拉着手,像年轻时候一样。那时候她们在远达国际的财务部里,一个当总监,一个当主管。每天加班到深夜,对着电脑屏幕,对着一张一张的报表,对着一笔一笔的账。累得要死,但很开心。因为她们在做自己喜欢的事。因为她们在一起。
“方姐,你还记得吗?我入职第一天,你让我做凭证。我做了一天,做错了三张。你没骂我,只是说,没关系,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“记得。当然记得。你做错的第三张凭证,是把借方写成贷方了。我说,你眼睛长哪了?你说,长脸上了。我笑了,你也笑了。”
“方姐,你还记得吗?我升主管的时候,你送了我一盆绿萝。你说,绿萝好养,浇浇水就行。那盆绿萝,我养了几十年了。还在窗台上,长得可好了。”
“记得。当然记得。那盆绿萝,是我从大理带回来的。我种了好几年,分了好多盆。送给你的那盆,是最好的。叶子最绿,藤蔓最长,长得最茂盛。”
“方姐,你还记得吗?我升总监的时候,你从大理给我寄了一套扎染桌布。蓝白相间的,像大理的天空和洱海的水。你说,铺在餐桌上,吃饭的时候就能看到大理了。”
“记得。当然记得。那套桌布,是我自己染的。染了好几天,手都泡白了。但好看。蓝的像天,白的像云。像大理,像洱海,像我们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靠在方会计的肩膀上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方会计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只是抱着。等她哭完了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别哭。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要笑。”
“嗯。笑。”邱莹莹擦干眼泪,笑了。
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吃饭。花生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凉拌木耳、一锅老母鸡汤。鱼是洱海里的鱼,排骨是村里人自己养的猪,菜是她自己种的,鸡是她自己养的。邱莹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,鱼肉鲜嫩,汤汁浓郁,甜咸适口。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“好吃吗?”花生问。
“好吃。比你爸做的好吃。”
“骗人。爸爸做的最好吃。”
“你做的更好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你做的。”
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扑进妈妈的怀里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邱莹莹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只是抱着。等她哭完了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别哭。你爸不喜欢人哭。”
“妈,您就知道拿爸压我。”
“不是压你。是真的。你爸真的不喜欢人哭。他说,笑比哭好。笑了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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