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最后一块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、关于“形式”或“亏欠”的微小冰川,在她这笨拙却赤诚的“敢不敢”的挑战下,轰然融化,化为一片温热的、涌动的暖流。
沈墨华沉默了大约两三秒钟。
在这短暂的沉默里,林清晓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,她几乎要以为他是在犹豫,或者觉得她的提议幼稚可笑。
就在她眼中的光芒因为紧张而开始微微闪烁、几乎想要收回文件落荒而逃的刹那——
沈墨华动了。
他什么也没说,甚至没有再看她。
只是身体微微前倾,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支他常用的、笔身沉甸甸的黑金钢笔。
拧开笔帽,笔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锐的光。
他另一只手将那份婚姻关系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,找到那个空白的签名栏。
然后,没有丝毫犹豫,笔尖落下。
他的字迹锋利,清晰,力透纸背,与他平日的签名一般无二,却仿佛比签署任何一份价值数十亿的合同时,都更加稳定,更加决绝。
“沈墨华”三个字,工整地签在了“林清晓”的旁边。
签完名字,他甚至没有停顿,拇指在旁边的印尼上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,将那个鲜红的指印,稳稳地按在了自己签名的下方,与林清晓那个指印并排。
两个指印,一大一小,紧紧挨着,鲜红夺目,如同两颗并排跳动的心脏印记。
做完这一切,沈墨华将笔帽缓缓拧回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他将钢笔轻轻放回笔座,然后,才抬起头,重新看向已经彻底愣住、眼睛睁得大大的林清晓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冰雪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,以及一丝熟悉的、属于他的毒舌光芒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签好了两人名字和指印的确认书,朝她示意了一下,然后才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松驰后的调侃。
“行程你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“别像上次自驾游那样,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故意的挑剔。
“迷路就行。”
这句话,如同一个开关,瞬间打破了书房里几乎凝滞的气氛,也戳破了林清晓所有紧绷的神经。
上次自驾游……那已经是好几年前,她难得提议想开车去沪上周边一个湿地公园,结果因为过度依赖导航(当时还不完善)和他方向感的缺失(他拒不承认),在一个岔路口绕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正确方向的糗事。
那之后,沈墨华就再也没让她主导过长途行程规划。
此刻被他旧事重提,还是在这种时候,林清晓先是愣住,随即脸颊“轰”的一下,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。
刚才的紧张、羞赧、期待,瞬间被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羞恼和“这人怎么这么讨厌”的情绪取代。
“沈墨华!”
她忍不住低喊了一声,清澈的眼眸瞪着他,里面满是控诉。
沈墨华看着她瞬间炸毛的样子,眼底那丝笑意终于掩饰不住,浅浅地漾开,软化了他脸上惯常冷硬的线条。
他将签好的确认书重新装回文件袋,连同那份极光木屋的租赁协议一起,推向她面前。
“文件收好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,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。
“时间确定了告诉我。”
林清晓红着脸,气鼓鼓地一把抓过那两个文件袋,抱在胸前,仿佛抱着什么珍宝,又像在抵御他的毒舌攻击。
她瞪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嘴唇,转身,脚步有些慌乱地快步走出了书房,连背影都透着羞恼和一丝……如愿以偿的雀跃。
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。
沈墨华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目光落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,又移到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、却灯火璀璨的沪上夜景。
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,久久未曾散去。
他拿起那杯已经微温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苦意之后,是绵长的回甘。
如同此刻的心情。
极光么?
似乎,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的预算草案,却发现,那些原本清晰的数字和条款,似乎暂时失去了吸引力。
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座红色小木屋,巨大的落地窗,以及窗外变幻莫测、绚烂神秘的绿色光幕。
还有,光幕下,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、却总能精准命中他心扉的女人。
下个月……
他微微后靠,闭上了眼睛。
那就,空出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