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过往可能与非常规组织有关’的模糊认知,为后续引导加入‘暗面’埋下伏笔。实际观测:父亲病情发展与样本情感反应,基本符合预测模型。样本表现出预期内的焦虑、悲伤与对未来的迷茫。对‘母亲’的提及频率在父亲病情加重期间显著上升。围棋练习时间达到峰值,并开始试图在棋风中寻找‘与母亲的联系’。对‘暗面’边缘信息的接触,引发其初步好奇与困惑。综合吻合度,百分之八十九。”
父亲病重的那段灰色岁月,她日夜守在病床前的恐惧,她对母亲越发强烈的、混合着思念与怨怼的复杂情感,她疯狂地钻研棋谱,试图在那黑白世界里找到一丝慰藉和答案,甚至那些偶然从父亲昏迷时的呓语、从一些陈旧书信中窥见的、关于父亲过往的模糊碎片……原来,这一切的一切,她的痛苦,她的挣扎,她的逃避,她的追寻,都不过是实验记录上,一组组被精确预测、被冷静观察、被详细记录的“数据”和“反应模式”……
苏婉的声音,平稳地继续着,翻阅着笔记本,一页一页,一年一年。十六岁,父亲去世,葬礼,遗产安排,孤独,被迫坚强,对真相的执念加深……十七岁,独自生活,学业,棋艺精进,开始有意识调查父亲往事,“偶然”获得关键线索,指向“暗面”……十八岁,高考,选择大学和专业(预测:倾向于选择能提供调查便利或与父亲、围棋相关的专业),首次尝试接触“暗面”外围……
每一个“节点”,每一次“选择”,每一次“情感波动”,甚至那些她曾以为是“命运捉弄”或“自己抉择”的细节——比如某次关键比赛前夜莫名的失眠,比如对某位老师产生的特殊信任感,比如在调查陷入僵局时“偶然”发现的线索,比如决定加入“暗面”时那股破釜沉舟的冲动……
在苏婉那冰冷、精确、仿佛不掺杂任何人类情感的“复述”中,都被一一对应到了“预测模型”之中,都被标记了“吻合度”百分比,都被分析出了背后的“情感模型驱动逻辑”和“外部环境干预因素”。
没有意外,没有奇迹,没有所谓的“自由意志”和“人生转折”。
有的,只是一条被精心设计、被严密监控、被数据完美拟合的、名为“林晚”的人生轨迹。
林晚坐在地上,最初的颤抖早已停止。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彻底石化的雕塑。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,和垂落发丝间,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光芒、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冰冷余烬的眼睛,证明她还活着。
苏婉的声音,终于在一个节点处,略微停顿了一下。
她翻动笔记本的手指,停在了一页明显较新、墨迹也略有不同的地方。她的目光在那页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,再次转向林晚,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,继续“复述”。
“节点X:样本二十岁,于‘暗面’外围考核中,首次与‘对照组变量-陆沉舟’(编号:C-V-LCZ)产生直接交集。预测:基于前期对样本情感模型的深度建构,以及对变量LCZ的性格、能力、背景及其在‘暗面’中角色与神秘性的综合评估,样本在首次接触后,将有超过百分之七十五的概率产生‘高度警惕与强烈好奇混合’的初始反应。变量LCZ的‘若即若离的引导者’角色设定,将有效激发样本的探究欲与潜在依赖感。实际观测:初始接触情境(样本遭遇考核危机,变量LCZ间接介入)与预测相符。样本后续行为表现为:1. 主动调查变量LCZ背景(强度符合预期);2. 在后续任务中,对变量LCZ的指令与建议表现出高于平均水平的关注与执行度(依赖感初步建立);3. 对变量LCZ与母亲(A-07-M)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,产生强烈联想与探究欲(情感锚点迁移加速)。综合吻合度,百分之九十二。标志‘对照组’介入第一阶段成功,样本情感模型与预设变量产生强互动,数据收集进入高价值期。”
陆沉舟……
这个名字,像是一根烧红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林晚那早已麻木的心脏深处,激起一阵尖锐而剧烈的刺痛。
原来,连和陆沉舟的相遇,连对他最初的警惕和好奇,连那些不知不觉间产生的依赖和关注,连那些模糊不清的情愫和联想……也都在“预测”之中,也是“实验”的一部分,是“对照组介入第一阶段成功”的标志……
苏婉似乎没有察觉到(或者根本不在意)林晚这细微的情绪波动,她的手指继续在笔记本上移动,清冷的声音继续在棋室里回荡,将林晚加入“暗面”后的每一次任务,每一次与陆沉舟的互动,每一次内心的挣扎与成长,都如同解剖实验动物一般,冷静、精确、无情地一一剖开,展示其下那被预设、被引导、被观察的冰冷逻辑。
终于,苏婉的手指,停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字迹记录的地方。那上面的墨迹很新,显然是近期才记录上去的。
她的目光在那最后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,缓缓抬起眼,再次看向瘫坐在地、反应近乎凝滞的林晚。
她的声音,依旧平稳,但这一次,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、近乎“总结C词”般的意味。
“以上,是从你六岁起,到此次前来澳门见我之前,根据‘观棋’模型所建立的个人发展推演轨迹,与实际情况的对比记录。”苏婉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笔记本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可以质疑模型,可以质疑数据,甚至可以质疑我。”她看着林晚,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但事实是,过去二十年,你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转折,每一次关键的选择,每一次强烈的情感波动,甚至许多你认为微不足道的细节和闪念,其发生的时间、方式、强度、后续影响……都与模型的预测,保持着惊人的高度一致。”
“误差,始终被控制在可接受的、极低的范围之内。”
“这,就是你的‘人生’,林晚。”苏婉的声音,在空旷的棋室里,落下最后的、沉重到令人无法呼吸的判词。
“一盘早已被摆好棋子,算清了绝大多数变化,而你,只是其中一颗,沿着被计算好的、概率最高的路径,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的……”
“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