柱子旁边就剩老张一个人。
风灌进他棉袄的领口,凉飕飕的。他没系扣子,也懒得系。
老张看着那根柱子。
木纹粗糙,冻裂了几道口子,绳痕深嵌进去,边上的木屑翻起来。血迹从中间往下淌,一直到了柱根,跟泥土混在一起。
孙大人就是被绑在这上头的。
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人,被绳子勒在这根柱子上,挨了打,挨了饿,挨了渴。
然后自己把脖子蹭上刀刃。
老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钝刀。
锈迹斑斑,刀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发亮。什么都能干——砍柴、挖坑、切肉、掘冻土、拍蒜。
还能刻字。
老张握着钝刀走到柱子跟前,抬起手。
刀尖抵在木头上,一用力,刺进了冻裂的纹路里。
一笔一画。
他刻得很慢。钝刀费劲,每一划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气,木屑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四个字。
迎着阳光。
刻完了,老张握着刀退后一步,歪着头端详。
字歪歪扭扭的,大小不一,“阳”字的那一竖还刻歪了。但每一笔都刻得深,深到风沙填不平。
老张抬起刀,又往前凑了一步。
他想加上后面那四个字。
盛大逃亡。
刀尖碰到木头。
老张停住了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,刀尖点着柱子,但没往下使劲。
盛大逃亡。
逃了吗?
逃回来了吗?
孙大人没有逃回来。
他被绑在这根柱子上,死在了这儿。
老张慢慢把刀收回来。
四个字够了。
后面那四个字等我去天上再给他刻吧。
他把钝刀别回腰间,转过身,开始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他又停了。
不是犹豫,是舍不得。
老张转过身,倒退着往马车的方向走。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根柱子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柱子在白雪里越来越小,上面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也看不清了。但老张还在看。
倒退着走路不好走,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,好几次差点绊倒。
旁边一个士卒伸手想扶他。
老张摆了摆手。
他一直倒退着走到了马车旁边,直到柱子彻底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,被风雪模糊了轮廓。
老张才转过身,翻身上马。
“走吧。”
嗓子涩得像砂纸刮的。
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冻土,咯吱咯吱的响。
五百骑列队南行,马蹄声连成一片。
白布裹着的尸体在干草上头轻轻晃着,雪花落上去,一层叠着一层。
老张骑在马车旁边,一只手搭在车帮上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的嘴唇在动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“孙大人,走了。这回真的走了。”
“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