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小了一些,但雪没停。
五百骑从沙丘群里穿出来的时候,前方那片开阔地已经被白色盖得严严实实。
毛骧勒住马。
他认得这个地方。
沙丘的走向变了,几处高低也跟记忆里对不上,但地面的起伏骗不了人——这片开阔地足有三四百步宽,左边是断崖,右边是干河沟。
脱火赤的大营就扎在正中央。
现在没有帐篷了,没有马,没有火堆。
只有雪。
雪底下埋着人。
前哨的斥候先到了一步,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。领头的小旗官翻身下马,跑到毛骧跟前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毛骧没催。
小旗官咽了口唾沫:“前头……”
“有多少?”
“没法数。”小旗官的声音发抖,“到处都是。雪把大半都埋了,有些只露个胳膊、露个脑袋……血把雪都染红了,一片一片的。”
毛骧踢了下马腹,往前走。
队伍跟上来。
五百骑走了不到五十步,最前面一排人同时停了。
没人下令停,是自己停的。
战场摊开在眼前。
雪面上凸出来的轮廓——有的是一只手,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,冻得发青;有的是半张脸,嘴歪着,像死前在喊什么;有的是一条腿,膝盖弯曲着,像还想往前跑。
血渗进了雪里。
不是鲜红的那种,是深褐色,跟冻土混在一起,一摊一摊的,空气里有股味道。
冷风压着,不算浓,但闻得出来。死人放久了的那种味道,被雪冻住了大半,偶尔风一换向就窜进鼻子里。
一个年轻骑兵把头扭到一边,干呕了两声。
旁边的老卒拍了拍他后背,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“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?”
年轻骑兵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像是不敢问又忍不住。
毛骧听见了。
他没回答。
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尸体、越过那些被踩塌的帐篷残骸、越过那些折断的长矛和碎裂的弓弦,钉在了一个地方。
战场偏北的位置,孤零零竖着一根木柱。
柱子有两人多高,原本应该是营帐的主撑杆,被元军拔出来单独钉在地上。柱子的中段有一圈深深的绳痕,绳子还缠在上面,冻成了硬结。
绳痕下方的木头表面,颜色比别处深。
那是血。
干了的血。
毛骧翻身下马。
他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人,一步一步朝那根柱子走过去。靴子踩在雪地上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有东西硌着——可能是碎石,可能是兵器的残片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他没低头看。
走到柱子跟前,毛骧停下来。
伸手摸了一下绳痕。
冰的。绳子上有血,木头上也有血,混在一起冻住了。他的手指顺着绳痕往下移,摸到一块更大的暗色印记——那个位置大概是人腰部的高度,血迹的面积比绳痕大得多。
有一部分渗进了木纹里。
毛骧的手停在那里,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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