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不适应,他走到墙边,按下开关。
顶灯亮了,暖白色的光瞬间充满房间。
驱散了所有阴影。
4
下午四点半。
酒店房间的门被敲响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
林辰走到门后,从猫眼看出去。外面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穿着便装,但站姿笔挺,神色严肃。男的四十多岁,国字脸,眼神锐利——是下午带走张总的那个便衣警察。女的看着年轻些,三十出头,短发,表情冷峻。
林辰打开门。
“林辰先生?”国字脸警察亮出证件,“市公安局经侦支队,刘建军。这位是我的同事,王薇。有点事,想请你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“好。”林辰点头,“需要带什么吗?”
“带身份证就行。”刘建军说,语气公事公办,但不算严厉。
林辰回屋拿了身份证,穿上外套,跟着他们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。电梯下行,轿厢镜面里,刘建军和王薇一左一右站在林辰两侧,保持着微妙的距离——不远不近,既不像押送,也不像普通同行。
“林先生别紧张,”刘建军突然开口,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有点闷,“就是例行问话。你是举报人,又是前员工,有些细节需要跟你核实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辰说。
“陈墨律师跟我们打过招呼了。”王薇接话,声音很平,“他说你是主动举报,而且证据很充分。我们这次来,主要是走程序。”
林辰点点头,没说话。
电梯到地下停车场。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电梯口不远,不是警车,是普通的民用牌照。刘建军拉开车门,让林辰坐后排,自己和王薇坐前排。
车开出酒店,汇入下午的车流。窗外阳光很好,车流缓慢,一切如常。但林辰知道,就在这个如常的下午,很多人的生活,已经天翻地覆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。刘建军在开车,王薇在翻手里的平板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林辰扫了一眼,看到“天启科技”“智慧政务”等字眼。
“林先生,”王薇突然回头,看着他,“举报材料里那些证据,你是从哪里得到的?”
来了。
林辰早有准备:“前同事给的。他在项目组,怕背锅,留了备份。”
“王海?”
“对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辰说得很自然,“他给我发完材料,就联系不上了。可能……怕被报复吧。”
王薇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回头,继续看平板。没再问。
车开了二十多分钟,拐进一个院子。门口有牌子,但车速快,林辰没看清。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,楼不高,五六层的样子,看起来很普通,但门口有岗亭,有卫兵。
刘建军和王薇带林辰上楼,进到三楼一间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警徽,还有“执法为民”的标语。简单,严肃。
“坐。”刘建军指了把椅子,自己和王薇在对面坐下。
王薇打开录音笔,放在桌上,按下录音键。然后翻开笔记本,拿起笔。
“林辰,男,三十五岁,身份证号……”刘建军开始问,基本信息,工作经历,在天启的职位,离职时间,离职原因。
林辰一一回答,语气平静。
“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些证据的?”
“三天前。周三晚上。”
“为什么拿到证据后,没有第一时间报警,而是等到周五才举报?”
“我需要时间确认证据的真实性,也需要时间……做心理准备。”林辰说,“举报天启,对我没好处。我只是个被裁的员工,举报前东家,以后哪个公司还敢用我?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系统上线。会死人的。”
刘建军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深。
“证据里提到,天启的技术准确率只有61%,但报告伪造到95%。这个数据,你核实过吗?”
“核实过。我看过原始测试数据,也看过伪造后的报告。差异很明显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原始数据是真的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辰顿了顿,“原始数据有完整的测试日志,时间戳,操作记录。伪造的报告没有这些。而且,我联系过当时参与测试的工程师,他私下承认,测试结果确实不好。”
“工程师叫什么?联系方式有吗?”
“他叫李工,但具体名字我不知道,天启内部都用花名。联系方式……他给我发完消息,就拉黑我了。可能是怕了。”
半真半假。李工是王海告诉他的,但王海现在不能暴露。
刘建军点点头,没追问。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材料,翻了几页。
“举报材料里,还有一份邮件截图,是张明远批示‘政策风险我来搞定’。这份邮件,你是怎么拿到的?”
“王海给的。他是技术总监,有权限看到高层的邮件。”
“王海现在人在哪?”
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。”林辰迎上刘建军的目光,“刘警官,我只是个举报人。我把我知道的、能拿到的证据,都交给你们了。怎么查,是你们的事。但我只有一个请求——别让那个系统上线。会出大事的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录音笔的红灯在闪,滋滋的电流声很轻。
刘建军合上材料,身体往后靠了靠,看着林辰。
“林辰,”他说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,“你的举报,很及时。那个系统如果真上线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从这个角度说,你是功臣。”
林辰没说话。
“但你也知道,这事闹得很大。天启是上市公司,市值几百亿,背后牵扯很多。你这一下,等于捅了马蜂窝。”刘建军顿了顿,“接下来,你会面临很多压力。天启那边,会反扑。舆论那边,会有人骂你‘告密者’‘白眼狼’。甚至你以后找工作,都可能受影响。这些,你想过吗?”
“想过。”林辰说,“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”
刘建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辰。
窗外是院子,有几棵树,叶子黄了,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金灿灿的光。
“我干了二十年经侦,”刘建军突然说,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见过太多造假,太多诈骗。有些案子,金额很大,但伤害的是钱。有些案子,金额不大,但伤害的是人命。你这个,是后者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林辰:“我会把案子办成铁案。该进去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这是我能给你的保证。”
林辰喉咙有点堵。他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刘建军走回桌边,关掉录音笔,“今天先到这。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,保持电话畅通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陈墨律师安排的保护,继续留着。天启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。小心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刘建军伸出手: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林辰握住他的手。警察的手很厚,很稳,很有力。
王薇也站起来,对他点了点头,表情还是冷峻,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林辰跟着刘建军走出办公室,下楼,来到院子里。下午的阳光斜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响。
“就送到这吧。”刘建军停在楼门口,“车在外面等你,送你回酒店。”
“好。”
林辰走出院子,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门口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司机还是那个人,没说话,直接发动了车子。
车开出院子,重新汇入车流。
林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下午四点的城市,忙碌,喧嚣,充满生机。外卖骑手在车流里穿梭,学生背着书包结伴而行,老人牵着狗在路边散步,情侣在咖啡馆门口拥抱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,那么真实。
而就在这个平常的下午,一家市值几百亿的公司,正在倒塌。一群人,正在被拖进深渊。
因为他。
因为他递出去的那些证据。
林辰闭上眼睛。
没有后悔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疲惫。
但疲惫底下,是坚硬的、不会弯曲的什么东西。
像礁石,埋在深海,任潮水怎么拍打,都岿然不动。
车开到酒店,林辰下车,上楼,回到房间。
套房里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,窗帘开着,阳光满室。茶几上的设备都还亮着,笔记本屏幕上是天启科技的股价走势——已经跌到31.45元,跌幅35.4%。
市值蒸发了一百多亿。
而且还在跌。
林辰关掉设备,走到窗边,再次看向天启大厦的方向。
这一次,他看得很清楚。
那栋楼还在那里,但在夕阳的余晖里,显得有点灰暗,有点陈旧,有点……摇摇欲坠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拉上窗帘。
房间暗下来。
他走到床边,躺下。床很软,很舒服,但他睡不着。脑子很清醒,清醒得能听见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他拿起加密手机,打开系统界面。
【天启猎杀计划】
【进度:100%】
【结果:成功】
【奖励计算中……】
进度100%。
成功了。
但他知道,战斗还没结束。
天启的反扑,舆论的漩涡,未来的路……都还没开始。
但他不怕。
他有系统,有家人,有心里那团烧不完的火。
还有,那些因为他今天的举动,而可能免于灾难的、素未谋面的普通人。
这就够了。
林辰放下手机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帘缝隙里,最后一线夕阳的光,正在慢慢消失。
夜晚要来了。
但夜晚过后,会是新的黎明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睡吧。
养精蓄锐。
明天,还有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