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批新炭,张嫂让人回了一句话:"库里存炭不多了,各院都在省着用,二小姐那份已经按人头拨了,不能多给。"
按人头拨。
从前她院子里的炭火是旁人的两倍。
云月把那碗凉透了的汤推到桌边,没喝。
她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坐在炭盆旁边。炭盆里的炭只烧了小半,火苗矮矮的,一点热气散出来,还没暖到人身上就被穿堂的冷风吹散了。
窗户的缝没有糊严实。
去年冬天,是翠儿带人来糊的窗户纸。一层不够,翠儿就让人贴两层,边角用浆糊封得密密实实,一丝风都漏不进来。
翠儿也不在了。
翠儿跟着陆氏的案子一起被牵出来了。她是当年产房里的帮手,是亲手递出那碗兑了药粉的水的人。云落把口供记了下来,翠儿画了押,被押去别处看管了。
云月知道翠儿的事。
她知道得不多,可也够了。
够她明白一件事:她娘不是"养病",是被关起来了。关在佛堂里,名义上是抄经思过,实际上门口站着两个老嬷嬷,不让进也不让出。饭食一天三顿有人送,送的是素斋。
跟她现在吃的差不多。
云月攥着筷子,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她放下筷子,站起来,把棉袄拢紧了,往屋外走。
春杏从廊下跑过来:"二小姐,外头风大——"
"不用你跟着。"
云月一个人穿过月亮门,走过抄手游廊,走过那棵老梧桐树。梧桐的叶子掉光了,只剩枝干横在半空,像伸出来的一把把干瘦的手。
她去了老夫人的松鹤堂。
松鹤堂的门没有关,可也不像从前那样敞着。半掩的门板后面站着老夫人身边的金嬷嬷。金嬷嬷看见她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——是那种"果然来了"的神态,不惊讶,不热络,也不冷淡,只是淡淡地往旁边让了让。
"二小姐,老夫人刚喝了药,正歪着歇呢。"
"我等着。"
"……那您先进来坐吧。"
云月进了松鹤堂的偏厅。偏厅里烧着两个炭盆,一进门就觉得暖。跟她屋里那半死不活的炭火比起来,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。
她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里屋的帘子动了。老夫人被嬷嬷搀着出来了。
老夫人瘦了。
脸上的肉塌下去了一些,颧骨更高了,皱纹比上回见的时候深了不少。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浑浊归浑浊,那股子精明劲儿没有散。
云月"扑通"一下就跪了。
"祖母——"
这一跪,膝盖磕在砖地上,疼得她吸了口冷气。可她顾不上疼,抬起头来,眼眶已经红了。这红不是装的——是这些天来所有的憋屈、惶恐、不甘一起涌上来,把她的眼睛催红了。
"祖母,孙女求您替孙女做主。"
老夫人在主位上坐下了。金嬷嬷递了杯热茶过来,她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杯子,慢慢吹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让云月起来。
"做什么主?"老夫人的声音比外头的风还凉。
"孙女院子里的下人们,一个个都变了脸,吃穿用度全被克扣了,连饭菜都是剩的。秋蕊走了,翠儿被带走了,留下的这些人没一个尽心的。孙女——"
"停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