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两侧是黑色的火山岩,岩石缝隙里长着低矮的冬青。
路灯是矮柱式的,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着石板路面。
赵源宇的步子不快。
运动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海风和海浪盖住了。
走到石板路的尽头,是一道木栈道。
木栈道从火山岩上延伸出去,一直伸到海边的黑色玄武岩礁石上。
栈道两侧没有护栏,只有几根低矮的木桩,上面系着麻绳。
赵源宇走上栈道,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走到栈道尽头站住了。
面前是大海。
今晚没有月亮,海面是黑色的。
海浪从远处涌过来,在礁石上撞碎,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闪一下就不见了。
下一波浪又涌过来。
再撞碎。
周而复始。
赵源宇看着海面。
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。
赵源宇没拢。
安佑成在栈道入口处停了一下,然后走上栈道。
在赵源宇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他把iPad夹在腋下,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。
海浪声在黑暗里反复。
涌上来。
碎掉。
退下去。
涌上来。
赵源宇开口了。
“安室长。”
安佑成的脊背挺直了一点,“在,会长。”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安佑成等了一会,海浪声填满了沉默,“不知道。”
赵源宇看着海面。
海浪涌上来,在礁石上撞成白沫,退下去。
又涌上来。
“不是失败……”赵源宇每个字都从海风里清晰地传过来,“是成功之后……”
安佑成认真倾听。
“半导体,海运,重工防务,金融,互联网,航空,我们已经是全球顶尖。”
“新能源汽车,2026年之前要进全球前三。”
“数字文娱,亚洲第一。”
“接下来是全球。”赵源宇的声音停了一下,“都做到了之后呢……”
海浪涌上来。
碎掉。
退下去。
“成功是一座山,爬的时候,你眼里只有山顶!每一步都知道往哪踩。”赵源宇看着海面,“到了山顶之后呢?”
安佑成的嘴唇动了一下,他想说还有更高的山,但没说出口。
他知道会长问的不是这个。
或者说。
他知道会长不需要别人替他回答。
会长能问出这个问题,就说明已经想了很久了。
赵源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他蹲下身,从栈道木板的缝隙里捡起一块小石子。
石子是黑色的,玄武岩的碎屑,被海浪冲上来,卡在木板缝里。
赵源宇用拇指擦了擦石子表面的沙粒,然后站起来,把石子握在掌心里。
“我十六岁的时候,第一次去巨济造船厂,二叔带我去的。”赵源宇把石子从左手换到右手,“那天我看了一上午的焊接。”
“回去的路上,二叔跟我说,我看到了他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海浪涌上来。
安佑成看着会长的背影。
赵源宇的肩膀在海风里一动不动,深灰色防风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。
又落下去。
栈道尽头。
海浪在礁石上反复撞碎。
“安室长。”赵源宇的声音忽然又突兀地响起。
“在。”
“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我的。”
安佑成的喉结动了一下,“会长,我……”
一向口齿伶俐的战略企划室长。
此刻竟然失了语。
“算了。”赵源宇也没为难,摇头笑了笑,“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。”
他把手里的石子扔进海里,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。
落进黑色的海水里。
咚地一声。
“走吧。”赵源宇转过身,从安佑成身边走过。
安佑成侧身让开路,低头。
赵源宇走出几步之后,安佑成才跟上去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
栈道上只剩下海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