凶手落网,但真正的黑手永远藏在报告的字里行间,藏在“案情复杂,尚有疑点待查”的官方辞令之后。
原来古今皆同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林砚垂下眼帘,“验尸记录只写溺死移尸,不涉盐务。”
周文渊看着他,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墨痕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他语气缓和了些,“这世道,聪明人要知道什么事能碰,什么事不能碰。红衣案你赌赢了,是因为那案子只关乎鬼神,不触及根本。但盐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国本。”
“动国本者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字字如锤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已是巳时正。周文渊整了整衣袖,恢复平日那副从容模样:“三日后结案文书要用你的验尸记录,今日务必整理妥当。赵大人说了,此案你立功不小,赏银不会少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步回头。
“对了,锦衣卫南镇抚司的秦指挥使,上月巡查至扬州府。”周文渊状似随意地说,“若盐枭案牵扯过广,惊动了那边……便是赵大人也护不住任何人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刑房里只剩下林砚和阿蛮。墨香混着旧纸的气息,在空气中缓缓沉淀。
“先生,”阿蛮忽然开口,“周师爷在害怕。”
林砚看向少年。阿蛮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,像两口古井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他转动扳指的速度,比平时快了三成。”阿蛮说,“说话时,左手一直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匕首。”
林砚怔了怔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疲惫。
“阿蛮,从今日起,我教你认字。”他说,“先学八个字——明哲保身,趋利避害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林砚重新铺开纸笔,开始撰写那份“干净”的验尸记录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句都斟酌再三,确保不留下任何可能被追问的破绽。
但在他袖中,另一本更薄的册子悄然滑出——那是他昨夜暗中抄录的,关于三具尸体指甲缝中盐晶的详细描述,以及对不同产地盐粒的鉴别笔记。
科学需要实证,但生存需要智慧。
他想起沈青竹昨夜喝酒时说的话:“这世道啊,就像一锅熬着的药。有的药材浮在上面,光鲜亮丽;有的沉在底下,慢慢化掉。你想做哪一味?”
当时林砚没有回答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他既不想浮在上面被人捞走,也不想沉在底下化掉。
他要做那根搅动药锅的棍子。
哪怕只能搅起一丝涟漪。
窗外天色渐暗,刑房的阴影越来越浓。远处知府衙门的屋檐下,惊起一群归巢的乌鸦,黑压压地掠过天空,像一片移动的墨迹。
账目疑云未散,只是被暂时压进了卷宗深处。
而林砚清楚,有些秘密就像尸体肺里的硅藻——一旦被发现,就再也回不到水里了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