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新甲在蓟州总督行辕内的“让步”,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,看似暂时平息了表面的剧烈翻滚,实则让油面下的躁动与危险变得更加隐秘而致命。
韩阳用近乎兵谏的方式,强行保住了自己对蓟州大营,尤其是“靖虏营”和防务的实际控制权,但代价是与这位朝廷新任的、代表着杨嗣昌意志的宣大总督,彻底撕破了脸皮,将矛盾公开化、尖锐化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蓟州大营内外,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而脆弱的“平衡”。表面上,总督陈新甲驻跸行辕,签发文书,接见将领,过问粮饷,履行着总督的职责。
韩阳则每日前往“禀报”军情,呈送文书,态度恭谨,仿佛真是下属在向上官汇报。陈新甲对防务的“指示”,韩阳大多“遵令”执行,至少表面如此。
然而,在水面之下,暗流汹涌,暗箭频发。
陈新甲并未甘心做傀儡。他利用总督的身份和朝廷的大义名分,开始从韩阳难以直接控制的领域入手,进行渗透、分化和掣肘。
首先便是粮饷。陈新甲以“统筹全局、核实兵额、杜绝虚耗”为名,行文户部及周边州县,要求所有供应蓟州大营的粮草、饷银,必须经总督行辕核对印信、登记造册后方可拨付。同时,他派出亲信文吏,入驻大营粮台,美其名曰“协助管理,以防中饱”。
这一招极为阴毒,直接卡住了军队的命脉。韩阳的“靖虏营”虽然有自己的屯庄和秘密渠道,但那点产出远不足以支撑全军,大部分粮饷仍需依赖朝廷拨发和周边补给。
陈新甲此举,不仅延缓了粮饷发放速度,制造了营中怨言,更借此将手伸进了韩阳的后勤系统,安插眼线,搜集“罪证”。
韩阳对此心知肚明,却难以公然反对,因为陈新甲的理由冠冕堂皇。他只能暗中命令张鸿功,加紧屯庄的生产和储备,同时让孙彪徐通过秘密渠道,设法从黑市或关系户那里获取一部分粮食,以应不时之需。
对陈新甲派来的文吏,韩阳明面上客客气气,提供账册,暗地里则让魏护派人严密监视,限制其活动范围,并找机会“不经意”地让这些文吏“目睹”营中将士操练辛苦、伙食粗劣的景象,甚至“偶遇”一些伤兵抱怨粮饷拖欠、医药匮乏。韩阳要营造的,是“我军一心抗虏,却遭后方刁难”的悲情氛围,将矛盾引向陈新甲和朝廷。
其次,是人事。陈新甲利用总督的任免权,开始频繁召见中下层军官,特别是那些非韩阳嫡系、或对现状有所不满的将领。
许以升官、赏银,或暗示朝廷将对“跋扈将领”进行清算,拉拢分化。对韩阳麾下的骨干,如魏护、岳河、张鸿功等人,则明升暗降,或调任闲职,试图削弱韩阳对军队的直接掌控。
例如,他曾下令调岳河赴永平府“协防”,实则是想将其调离核心;又欲升张鸿功为“督粮参将”,负责往后方的蔚州、广昌等地催粮,也是调虎离山之计。
对此,韩阳的应对更为强硬。对于调令,他以“虏情紧急,该将所部正在整训新式战法,临阵换将恐影响战力”、“该将熟知本地防务与屯田事宜,骤然调离恐致混乱”等理由,直接“婉拒”,或采取拖延战术。
实在无法推脱的,则让当事人“称病”或“因公负伤”,暂时无法赴任。同时,他加强了对麾下将领的控制和笼络,提高待遇,分享部分权力,并用卢象升的遭遇和当前的危机,强化“唯有抱团才能生存”的意识。
对于被陈新甲拉拢的军官,韩阳则区别对待:对意志不坚、首鼠两端者,暗中记录,逐步边缘化;对铁了心投靠陈新甲的,则寻找其过失,借整顿军纪之名,或撤职,或调离,甚至找个由头当众惩处,杀鸡儆猴。
最凶险的,则是来自朝廷方向的“暗箭”。
陈新甲几乎每日都有密奏发往京城,通过专门的驿道和信使,内容外人不得而知,但韩阳用脚指头也能猜到,必然是极尽诋毁之能事,将自己描绘成拥兵自重、目无朝廷、甚至可能“阴蓄异志”的边镇枭雄。
同时,催促朝廷速发明旨,甚至调派其他镇兵马,对自己进行“制裁”。
孙彪徐的情报网捕捉到了一些零星迹象:兵部似乎在商议调整宣大周边兵马部署;有御史正在搜集关于“蓟州擅权”的“罪证”;甚至隐约有风声,杨嗣昌有意调关宁军一部西进,名为加强蓟防,实为威慑甚至必要时解决韩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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