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枯坐在御座上,久久不语。捷报中描绘的血战场景,韩阳以残兵拼死阻敌的“忠勇”,松林店百姓被屠的惨状,以及虏骑竟能渗透至京畿腹地的现实,都像重锤,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。
而杨嗣昌那套“调离以安”的说辞,在此刻看来,竟有些……不合时宜,甚至略显迂阔。
“皇上,”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道,“卢象升在附奏中言,韩阳此战,足见其忠勇可用,当此用人之际,宜责其后效,令其戴罪图功。杨副将亦言,涿州、保定之间,防线绵长,兵力空虚,正需韩阳这般敢战之将巡防策应……”
崇祯缓缓闭上眼睛。他厌恶武将跋扈,恐惧权柄下移。但眼前的事实是,北线处处漏风,卢象升独木难支,朝廷无兵可派。
韩阳,就像一把虽然可能伤手、但此刻唯一能用来堵住漏洞的尖刀。
调去南方?那眼前这个漏洞怎么办?下次虏骑再渗透进来,直逼京城,又当如何?
良久,崇祯睁开眼,声音沙哑而疲惫:“拟旨。韩阳,着加授都督同知,仍留原处,协助杨副将,整饬涿、霸等处防务,巡剿虏骑渗透。所部官兵,准其自行招募补额,以实边备,一应粮饷器械,着兵部、户部酌量拨给。
其前擅专之过,着降级留用,以观后效。望其感念天恩,痛改前愆,戮力王事,勿负朕望。”
这道旨意,充满了典型的崇祯式矛盾与权衡。给了韩阳更高的虚衔和“整饬防务”的名义,甚至允许他“自行招募补额”,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放权,意味着韩阳终于获得了部分独立行动的合法身份和扩充实力的空间。
但同时,“协助杨副将”、“降级留用”、“以观后效”等措辞,又套上了层层枷锁和警告,表明这信任极其有限,且随时可能收回。
然而,对身处风暴眼中的韩阳而言,这道旨意,不啻于一声惊雷,劈开了笼罩他数月之久的、名为“软禁”和“猜忌”的厚重阴云。虽然阳光并未完全普照,但至少,他看到了缝隙,看到了可以扎根、可以生长的,一线生机。
旨意传到涿州柳林营时,韩阳率部跪接。听着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读出那些充满矛盾却意义非凡的字句,他俯首在地,无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臣韩阳,叩谢天恩!必当肝脑涂地,以报陛下!”他的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。
起身,接过圣旨。韩阳抬起头,望向前来宣旨的太监,望着一旁神色复杂的杨副将,望着身后伤痕累累、却眼含热泪的部属,再望向远方依旧阴沉的天空。
风暴,并未过去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但他,已不再是风暴中那片无助的落叶。他成了风暴眼边缘,那根虽然细弱、却已深深扎入大地、开始试图稳住身形、甚至想要试探着改变局部气流方向的——孤竹。
松林店的血,没有白流。他用鲜血和冒险,赌来了一个在乱世中继续生存、甚至扩张的宝贵契机。接下来,是如何利用这个契机,在这崩坏的世道里,真正站稳脚跟,积蓄力量,直至……有朝一日,能拥有在这席卷天下的风暴中,自主沉浮,乃至力挽狂澜的资格。
路,还很长。但第一步,他总算,踉踉跄跄地,迈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