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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5章 无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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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因为他们太清楚了,在刘靖的规矩里,明面上的体面远比私底下的好处重要得多。

    识时务的人,永远有活路。

    胡三公是聪明人,胡敏也是。

    如今出了胡家旁系贪墨的烂事,胡三公不但不会替亲戚说情,反而会主动请刘靖从重处置。

    这不是做戏,而是真心实意地维护规矩。

    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刘靖的规矩一旦破了……

    胡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。

    看完诸曹公务,刘靖又翻看起小猴子从豫章寄来的商院季账。

    白糖的生意依旧稳如泰山。

    小猴子一直把货量压得极紧,每月只往市面上放极少的量,专供豪门贵邸和各地大商号。

    不零卖,只成批卖。

    一斤上等白糖卖到了五贯钱。

    但就这个价,还有人抢着要。

    如今天下各路诸侯的府邸里头,待客时桌上摆不摆白糖和精盐,已经成了身份高低的标志。

    你要是请客吃饭桌上连白糖都没有,那是告诉天下人你这个节度使混到揭不开锅了。

    面子这东西,在权贵圈子里比命都值钱。

    更妙的是,白糖如今已经卖到了中原诸州。

    此前朱温甚至把白糖列入进奉之物,市面上一旦出现就被宫中内侍省扫购一空,然后由皇帝赏赐给功臣宿将。

    赏人白糖,跟赏人金银绢帛是一个待遇。

    这东西金贵到什么份上了,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精盐的生意也差不多。

    虽然利钱比白糖低一些,但胜在量大面广。

    至于蜂窝煤的生意,前年就已经停了。

    这东西实在没多少门道,问世不到一年,脱去硫气的方子就被各地仿了出来。

    如今从洛阳到广州,到处都有人在烧蜂窝煤,价钱被打到了泥里。

    小猴子果断收手,没在这上面继续浪费精力。

    不过小猴子也没有吃老本。

    在季账的末尾,他提了一笔新营生。

    最近从岭南那边买了几个大食匠人,正在试着烧造上等透明琉璃。

    琉璃这东西在前唐就有了,西域大食那边也会烧造。

    但不管是中原的还是大食的,成色都不高。

    烧出来的东西浑浊发绿,里头气泡多得跟蛤蟆卵似的。

    说好听叫琉璃,说难听就是一坨半透明的疙瘩。

    拿来做个粗制的酒杯花瓶还凑合,但要跟金银玉器比身价,差得远。

    小猴子在报里写道:“大食匠人言,彼国曾有匠师烧出近乎透明之琉璃灯盏一对,波斯大商以千匹丝绢购去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等能复其法,此利不下白糖,目前每月耗钱十二贯,尚无成品。”

    “匠人言须改窑炉以添火力,另有配方需反复试验。请节帅示下,是否继续?”

    刘靖并未多做阻拦。

    小猴子的眼光一向灵敏。

    这件事值得试。

    大食匠人的工钱加上试烧所耗,一年也不过百来贯,花不了几个钱。

    若真能烧出通透如水的琉璃,波斯商人愿意以千匹丝绢换一对灯盏,这个价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。

    至于难处,火候也好配方也好,让他们自己慢慢摸索去。

    刘靖不是万能的,前世关于玻璃制造的记忆也只是些模糊的皮毛。

    方向给了,剩下的交给匠人。

    提笔在季账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语,无非是放手去试、严加保密之类的话,然后将簿册搁到一旁。

    刘靖又拿起了最后一摞文书。

    镇抚司送来的各路密报。

    密报经过余丰年和各路千户的初步甄别,被整理成了十几张薄薄的绢帛小笺。

    每张笺子上写着一条消息,左下角标注着来路和真伪等第。

    大部分密报都是些琐碎的消息。

    某某镇的节度使跟副使吵了一架,某某州的刺史纳了个小妾,某某县的驻军因为欠饷闹了一场小乱之类。

    看似都是鸡毛蒜皮。

    但在刘靖眼中,每一条鸡毛蒜皮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根引线。

    比如这一条。

    “蜀中消息:普慈公主与驸马李继崇不和,公主当众以‘下嫁’身份训斥驸马。”

    “李茂贞闻讯不悦,当席数落公主失礼。公主怒而言归蜀中,李茂贞下不来台。”

    普慈公主是蜀王王建的女儿。

    李继崇是岐王李茂贞的亲侄子。

    这桩婚事本是蜀岐两家结盟的纽带。

    王建的女儿向来骄横跋扈,嫁到岐国之后仗着老爹的势力不肯低头。

    李茂贞当众数落了公主一顿,公主回去就放话要回蜀中。

    看似小两口吵架、长辈插嘴的家务事。

    实则不然。

    蜀岐之间的盟约全靠这层姻亲维系。

    如今姻亲闹翻了,盟约的根基便动摇了。

    倘若日后两家因此彻底翻脸,蜀岐联盟不攻自破,西北方向的局势就会出现重大变数。

    而蜀岐一旦翻脸,受益最大的是谁?

    是朱温。

    朱温虽然病了,但大梁的底子还在。

    杨师厚还坐镇魏博,关中还在梁国手里。

    如果蜀岐内讧,朱温或者他的继任者就有可能腾出手来,对西北方向用兵。

    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
    刘靖现在没精力管西北的事。但消息要记着。

    刘靖在这张笺子上用朱笔画了个圈,旁批两个字:留意。

    接着往下翻。

    又一条密报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“淮南消息:周本、陶雅近日携手泛舟广陵城中水道,饮酒赏景,尽欢而散。”

    乍一看,两个老头子在水上喝了顿酒而已。

    但刘靖注意到,淮南镇抚司的千户和余丰年在这条密报上批了三个红圈,并且附上了一段析语。

    “周本、陶雅二人乃淮南杨吴开国功臣,资历深厚,素来对徐温专权颇有怨言。”

    “二人以往虽有交情,却鲜少公开联袂同游。”

    “此番携手泛舟,恐非闲情逸致。”

    刘靖慢慢放下笺子。

    “徐温。”

    他喃喃念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老小子确实有手段。

    不声不响的,竟然降服了周本与陶雅。

    这二人乃是杨吴老将,不管是威望还是人脉都极高。

    降服这二人,就如同在一道坚固的城墙上撬开了第一块砖,接下来的砖会一块一块松动。

    用不了多久,刘威只怕也会倒向徐温。

    照这个情势看,两三年之内,徐温将会彻底重塑整个江淮的地缘格局。

    到那时候,杨吴就不再是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松散局面了,而是一个由强人统一号令的江淮大镇。

    这对宁国军来说,好坏参半。

    好处在于,跟一个人打交道总比跟一群人扯皮来得痛快。

    坏处在于,统一的淮南也意味着统一的威胁。

    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

    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面前这座巴陵城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帐帘一掀,庄三儿大步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身后跟着姚彦章、病秧子和几名军校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刘靖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庄三儿拱了拱手,一屁股坐在帅案前的胡床上。

    “节帅果然料事如神。”

    “蹲了三天,许德勋和李琼愣是不上当,别说出城了,城墙上连根箭都懒得射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里三分恼怒七分佩服。

    “咱们把民夫放到一百丈的距离上,护卫的兵卒连甲都不齐。”

    “那帮孙子在城头上瞧得一清二楚,愣是忍得住。”

    刘靖失笑。

    “李琼等人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,用兵沉稳,岂会轻易上当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在城里守着,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,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?”

    “诱敌出城这招,试一试也就是了,不必当真。”

    “围城打的是耗,不能赌。”

    说到“耗”字的时候,庄三儿不自觉地朝帅帐外面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帐外远处,民夫营的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。

    刘靖开口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民夫营那边的粮秣,按时发了没有?”

    庄三儿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病秧子。

    病秧子拱手答道:“回节帅,民夫营三万余人,每日口粮按制发放,不曾克扣。”

    “役钱也按时在给,旬日一发,铜钱不够的部分以粮折抵。”

    “伤病呢?”

    “民夫营的伤病由随军郎中统一诊治,跟将士们用一样的药。”

    “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,已经安排在后营歇养。”

    刘靖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
    但他心里清楚,那三万多挖壕沟、搬石头、伐木头的民夫里头,有多少是被征夫文书半逼半哄来的农夫?

    他们丢下地里的活计,跟着大军走了几百里路,来到一座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城池外面挖土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。

    刘靖没有在帐中说这些。

    这种话不适合当着武将们的面讲。

    打仗就是打仗,主帅不能让将领们在战时心生顾虑。

    但他记下了这件事。

    巴陵打完之后,征发这些民夫的各州县,明年的田税要减免两成。

    回不去的人,抚恤要到位。

    每一个死在阵前的民夫,家里至少要补一石粮、五贯钱。

    这不是仁慈,是买卖。

    征发民夫是有代价的。

    不把代价算清楚,下一次再征发的时候,人就跑光了。

    刘靖见过太多“征而不归、归而不偿”的烂账。

    那些烂账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百姓用脚投票。

    你的田没人种了,你的城没人守了,你的天下也就没了。

    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抬头看了一眼庄三儿。

    “砲车造得如何了?”

    病秧子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回节帅,匠作营加紧赶工,截至今日傍晚,已造成大小砲车五十架。”

    “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,中型二十架,小砲十八架。”

    “石弹备了六百余枚,还在继续从河滩搬运。”

    “够用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背对众将。

    “传我军令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夜子时开始,全军对巴陵城发动虚攻。”

    帐中诸人同时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打?”庄三儿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刘靖没有细说战法。

    那些具体到每一架砲车怎么排列、每一轮打多少发的细处,让各营将领自己安排就行。

    他只说了用意。

    “围城不是傻等,从今夜起,每隔半个时辰,对城头来一轮袭扰。”

    “石弹为主,间或放一发神威大炮。”

    “鼓声呐喊配合,做出攻城架势,但不许真的靠近城墙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。

    “目的只有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让城头上的守军每隔半个时辰就被惊醒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们穿甲、上城、备战、等待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发现又是虚惊一场,卸甲回去歇着,半个时辰后,再来一轮。”

    他的嘴角上翘了一线。

    “神威大炮不必每轮都打,隔两三轮放上一发就行。”

    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神威大炮打的不是城墙,打的是城里那些人的心。”

    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庄三儿率先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好嘛,节帅这是要把人磨疯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
    他当过守城的人。

    太清楚这种“夜夜虚攻”对守军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你永远不知道,下一次鼓声后面跟着的到底是又一次虚张声势,还是一场真正的攻城。

    你不敢赌。

    所以你只能每一次都当真的来应对。

    一夜两夜还扛得住。

    十夜二十夜呢?

    一个月两个月呢?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各营依令行事。”

    “今夜子时,准时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众将领命,鱼贯退出帅帐。

    庄三儿走在最后,掀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刘靖一眼。

    只见帅案后头那个人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书之间,好像刚才那番部署不过是闲聊了两句家常。

    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,钻出帐帘走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入夜。

    子时将至。

    宁国军大营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白天的喧嚣全都沉了下去,只有巡夜游铺的脚步声在营栅之间一远一近地回荡。

    但在南城方向的砲场上,五十架砲车已经全部推到了事先标定之处。

    砲车排成一道弧线,面朝巴陵城的南城门。

    每架砲车前面码着一排石弹,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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