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们太清楚了,在刘靖的规矩里,明面上的体面远比私底下的好处重要得多。
识时务的人,永远有活路。
胡三公是聪明人,胡敏也是。
如今出了胡家旁系贪墨的烂事,胡三公不但不会替亲戚说情,反而会主动请刘靖从重处置。
这不是做戏,而是真心实意地维护规矩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刘靖的规矩一旦破了……
胡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。
看完诸曹公务,刘靖又翻看起小猴子从豫章寄来的商院季账。
白糖的生意依旧稳如泰山。
小猴子一直把货量压得极紧,每月只往市面上放极少的量,专供豪门贵邸和各地大商号。
不零卖,只成批卖。
一斤上等白糖卖到了五贯钱。
但就这个价,还有人抢着要。
如今天下各路诸侯的府邸里头,待客时桌上摆不摆白糖和精盐,已经成了身份高低的标志。
你要是请客吃饭桌上连白糖都没有,那是告诉天下人你这个节度使混到揭不开锅了。
面子这东西,在权贵圈子里比命都值钱。
更妙的是,白糖如今已经卖到了中原诸州。
此前朱温甚至把白糖列入进奉之物,市面上一旦出现就被宫中内侍省扫购一空,然后由皇帝赏赐给功臣宿将。
赏人白糖,跟赏人金银绢帛是一个待遇。
这东西金贵到什么份上了,可想而知。
精盐的生意也差不多。
虽然利钱比白糖低一些,但胜在量大面广。
至于蜂窝煤的生意,前年就已经停了。
这东西实在没多少门道,问世不到一年,脱去硫气的方子就被各地仿了出来。
如今从洛阳到广州,到处都有人在烧蜂窝煤,价钱被打到了泥里。
小猴子果断收手,没在这上面继续浪费精力。
不过小猴子也没有吃老本。
在季账的末尾,他提了一笔新营生。
最近从岭南那边买了几个大食匠人,正在试着烧造上等透明琉璃。
琉璃这东西在前唐就有了,西域大食那边也会烧造。
但不管是中原的还是大食的,成色都不高。
烧出来的东西浑浊发绿,里头气泡多得跟蛤蟆卵似的。
说好听叫琉璃,说难听就是一坨半透明的疙瘩。
拿来做个粗制的酒杯花瓶还凑合,但要跟金银玉器比身价,差得远。
小猴子在报里写道:“大食匠人言,彼国曾有匠师烧出近乎透明之琉璃灯盏一对,波斯大商以千匹丝绢购去。”
“若我等能复其法,此利不下白糖,目前每月耗钱十二贯,尚无成品。”
“匠人言须改窑炉以添火力,另有配方需反复试验。请节帅示下,是否继续?”
刘靖并未多做阻拦。
小猴子的眼光一向灵敏。
这件事值得试。
大食匠人的工钱加上试烧所耗,一年也不过百来贯,花不了几个钱。
若真能烧出通透如水的琉璃,波斯商人愿意以千匹丝绢换一对灯盏,这个价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。
至于难处,火候也好配方也好,让他们自己慢慢摸索去。
刘靖不是万能的,前世关于玻璃制造的记忆也只是些模糊的皮毛。
方向给了,剩下的交给匠人。
提笔在季账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语,无非是放手去试、严加保密之类的话,然后将簿册搁到一旁。
刘靖又拿起了最后一摞文书。
镇抚司送来的各路密报。
密报经过余丰年和各路千户的初步甄别,被整理成了十几张薄薄的绢帛小笺。
每张笺子上写着一条消息,左下角标注着来路和真伪等第。
大部分密报都是些琐碎的消息。
某某镇的节度使跟副使吵了一架,某某州的刺史纳了个小妾,某某县的驻军因为欠饷闹了一场小乱之类。
看似都是鸡毛蒜皮。
但在刘靖眼中,每一条鸡毛蒜皮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根引线。
比如这一条。
“蜀中消息:普慈公主与驸马李继崇不和,公主当众以‘下嫁’身份训斥驸马。”
“李茂贞闻讯不悦,当席数落公主失礼。公主怒而言归蜀中,李茂贞下不来台。”
普慈公主是蜀王王建的女儿。
李继崇是岐王李茂贞的亲侄子。
这桩婚事本是蜀岐两家结盟的纽带。
王建的女儿向来骄横跋扈,嫁到岐国之后仗着老爹的势力不肯低头。
李茂贞当众数落了公主一顿,公主回去就放话要回蜀中。
看似小两口吵架、长辈插嘴的家务事。
实则不然。
蜀岐之间的盟约全靠这层姻亲维系。
如今姻亲闹翻了,盟约的根基便动摇了。
倘若日后两家因此彻底翻脸,蜀岐联盟不攻自破,西北方向的局势就会出现重大变数。
而蜀岐一旦翻脸,受益最大的是谁?
是朱温。
朱温虽然病了,但大梁的底子还在。
杨师厚还坐镇魏博,关中还在梁国手里。
如果蜀岐内讧,朱温或者他的继任者就有可能腾出手来,对西北方向用兵。
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刘靖现在没精力管西北的事。但消息要记着。
刘靖在这张笺子上用朱笔画了个圈,旁批两个字:留意。
接着往下翻。
又一条密报映入眼帘。
“淮南消息:周本、陶雅近日携手泛舟广陵城中水道,饮酒赏景,尽欢而散。”
乍一看,两个老头子在水上喝了顿酒而已。
但刘靖注意到,淮南镇抚司的千户和余丰年在这条密报上批了三个红圈,并且附上了一段析语。
“周本、陶雅二人乃淮南杨吴开国功臣,资历深厚,素来对徐温专权颇有怨言。”
“二人以往虽有交情,却鲜少公开联袂同游。”
“此番携手泛舟,恐非闲情逸致。”
刘靖慢慢放下笺子。
“徐温。”
他喃喃念了一声。
这老小子确实有手段。
不声不响的,竟然降服了周本与陶雅。
这二人乃是杨吴老将,不管是威望还是人脉都极高。
降服这二人,就如同在一道坚固的城墙上撬开了第一块砖,接下来的砖会一块一块松动。
用不了多久,刘威只怕也会倒向徐温。
照这个情势看,两三年之内,徐温将会彻底重塑整个江淮的地缘格局。
到那时候,杨吴就不再是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松散局面了,而是一个由强人统一号令的江淮大镇。
这对宁国军来说,好坏参半。
好处在于,跟一个人打交道总比跟一群人扯皮来得痛快。
坏处在于,统一的淮南也意味着统一的威胁。
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
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面前这座巴陵城。
就在这时,帐帘一掀,庄三儿大步走了进来。
身后跟着姚彦章、病秧子和几名军校。
“回来了?”
刘靖头也不抬。
庄三儿拱了拱手,一屁股坐在帅案前的胡床上。
“节帅果然料事如神。”
“蹲了三天,许德勋和李琼愣是不上当,别说出城了,城墙上连根箭都懒得射。”
他语气里三分恼怒七分佩服。
“咱们把民夫放到一百丈的距离上,护卫的兵卒连甲都不齐。”
“那帮孙子在城头上瞧得一清二楚,愣是忍得住。”
刘靖失笑。
“李琼等人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,用兵沉稳,岂会轻易上当。”
“他们在城里守着,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,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?”
“诱敌出城这招,试一试也就是了,不必当真。”
“围城打的是耗,不能赌。”
说到“耗”字的时候,庄三儿不自觉地朝帅帐外面瞥了一眼。
帐外远处,民夫营的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。
刘靖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民夫营那边的粮秣,按时发了没有?”
庄三儿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病秧子。
病秧子拱手答道:“回节帅,民夫营三万余人,每日口粮按制发放,不曾克扣。”
“役钱也按时在给,旬日一发,铜钱不够的部分以粮折抵。”
“伤病呢?”
“民夫营的伤病由随军郎中统一诊治,跟将士们用一样的药。”
“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,已经安排在后营歇养。”
刘靖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但他心里清楚,那三万多挖壕沟、搬石头、伐木头的民夫里头,有多少是被征夫文书半逼半哄来的农夫?
他们丢下地里的活计,跟着大军走了几百里路,来到一座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城池外面挖土。
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。
刘靖没有在帐中说这些。
这种话不适合当着武将们的面讲。
打仗就是打仗,主帅不能让将领们在战时心生顾虑。
但他记下了这件事。
巴陵打完之后,征发这些民夫的各州县,明年的田税要减免两成。
回不去的人,抚恤要到位。
每一个死在阵前的民夫,家里至少要补一石粮、五贯钱。
这不是仁慈,是买卖。
征发民夫是有代价的。
不把代价算清楚,下一次再征发的时候,人就跑光了。
刘靖见过太多“征而不归、归而不偿”的烂账。
那些烂账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。
百姓用脚投票。
你的田没人种了,你的城没人守了,你的天下也就没了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抬头看了一眼庄三儿。
“砲车造得如何了?”
病秧子上前一步。
“回节帅,匠作营加紧赶工,截至今日傍晚,已造成大小砲车五十架。”
“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,中型二十架,小砲十八架。”
“石弹备了六百余枚,还在继续从河滩搬运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刘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背对众将。
“传我军令。”
“从今夜子时开始,全军对巴陵城发动虚攻。”
帐中诸人同时抬头看向他。
“怎么打?”庄三儿精神一振。
刘靖没有细说战法。
那些具体到每一架砲车怎么排列、每一轮打多少发的细处,让各营将领自己安排就行。
他只说了用意。
“围城不是傻等,从今夜起,每隔半个时辰,对城头来一轮袭扰。”
“石弹为主,间或放一发神威大炮。”
“鼓声呐喊配合,做出攻城架势,但不许真的靠近城墙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。
“目的只有一个。”
“让城头上的守军每隔半个时辰就被惊醒一次。”
“让他们穿甲、上城、备战、等待。”
“然后发现又是虚惊一场,卸甲回去歇着,半个时辰后,再来一轮。”
他的嘴角上翘了一线。
“神威大炮不必每轮都打,隔两三轮放上一发就行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神威大炮打的不是城墙,打的是城里那些人的心。”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庄三儿率先呼出一口气。
“好嘛,节帅这是要把人磨疯。”
姚彦章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他当过守城的人。
太清楚这种“夜夜虚攻”对守军意味着什么。
你永远不知道,下一次鼓声后面跟着的到底是又一次虚张声势,还是一场真正的攻城。
你不敢赌。
所以你只能每一次都当真的来应对。
一夜两夜还扛得住。
十夜二十夜呢?
一个月两个月呢?
“传令下去,各营依令行事。”
“今夜子时,准时开始。”
“喏!”
众将领命,鱼贯退出帅帐。
庄三儿走在最后,掀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刘靖一眼。
只见帅案后头那个人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书之间,好像刚才那番部署不过是闲聊了两句家常。
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,钻出帐帘走了。
……
入夜。
子时将至。
宁国军大营一片寂静。
白天的喧嚣全都沉了下去,只有巡夜游铺的脚步声在营栅之间一远一近地回荡。
但在南城方向的砲场上,五十架砲车已经全部推到了事先标定之处。
砲车排成一道弧线,面朝巴陵城的南城门。
每架砲车前面码着一排石弹,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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