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粮舀进了征粮的大筐里。
“收讫。你拿的粮食多了,剩下的挑回去吧。”
周老汉愣在原地。
就这样?
关市税呢?茶税呢?差遣银呢?
那二十几种名目里林林总总的呢?
怎么就……六斗?
他站在那里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。
旁边的赵老汉推了他一把:“愣什么?走啊。”
周老汉回过神来,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铜斗还搁在公案上。
日头照上去,铜光锃亮。
他走出去好远,才慢慢回过味来。
到手的粮食,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。
租子还得照交给刘家大户,可光是省了那二十余种苛捐,就已经天差地别了。
他站在田埂上,扁担搁在肩上,日头照在后脑勺上晒得发烫。
风从稻田里吹过来,带着新谷的香气。
周老汉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谷香钻进鼻子里,又暖又踏实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不是难过,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。
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石头,忽然有人帮他卸掉了一大半。
肩膀松了,可身子还不习惯,一时间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。
他低下头,把扁担握紧了些。
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征粮进行了三天。
陈象每天都带着人在各个乡里之间转。
第三天午后,生了变故。
湘潭县的一个叫王庄的地方,有个征粮的胥吏被百姓当场揪住了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那胥吏是楚国旧吏,新朝到了之后被暂且留用。
此人从前就是做这行的,手法老练,谙熟此道。
征粮的时候,他趁旁人不注意,偷偷换了一只斗。
换上去的斗看着跟官颁铜斗差不多,但底部厚了一指,容量小了将近一分。
一分是多少?
一百户百姓,每户多收一升,就是十石。
十石粮在这年月能卖好几贯钱。
本来他做得颇为隐蔽,手脚也麻利。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执拗的老农。
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,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。
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,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,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。
米面齐平,刚好一升。
然后他把米倒出来,扣进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。
同样一升米,在这只斗里堆出了小尖,高出斗沿足足一指。
曹叟蹲下来,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两只斗的底部厚度。
差了整整一截。
他腾地站起来,一把攥住那胥吏的衣领。
几个农人围过来,当即群情激愤鼓噪起来。
“不对头!这斗不对头!底子厚了一截!”
曹叟扯着嗓子嚷。
“贼崽子!又换斗!”
旁边一个黑脸汉子跺着脚骂。
“作甚鬼把戏!换了使君还是这样搞!”
众口杂沓全是湘地乡音,语速飞快,咬字含混,尾音拖得绵长。
陈象站在不远处,侧耳倾听良久。
这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五六分。
“斗”字听懂了,“贼”字听懂了,中间夹的那些俚语就含混不清了。
跟洪州那边的乡谈有点像,又不太一样,像是隔着一层纱,听得见声,辨不清真意。
身旁的户曹旧吏赶忙凑过来,压低声音译解道:“他们说这斗底子加厚了,是假斗。还骂那收粮的是贼,跟以前楚王麾下如出一辙。”
陈象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农人。
这人明显不太情愿,是被旁边几个人推搡出来的。
被推到了前头,只好勉为其难开口。
他说的是生硬的雅言,每句话里夹着三四个湘地俚语,说到急处就整句变作了乡音。
“使……使君,那个收粮的胥吏……那个人,他换了斗。曹叟摸出来了的。大伙儿都看到了的。求使君……判个……”
他语塞了一下,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呼喝一声。
人群里有人用乡音回了一嗓子。
那农人转回头来,支吾半晌,憋出四个字:“……主持公道。”
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,往后退了两步,缩回了人群里。
陈象脸色铁青地看完了始末。
他朝身旁的宁国军巡检使了个眼色。
“押回刺史府。”
巡检当即上前把那胥吏按住了。
当天傍晚,陈象回到刺史府,命人将胥吏提到正衙。
约莫而立之年,白白净净,口齿倒极伶俐。
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,嘴里求饶的话如倒豆般连绵不绝。
“使君饶命!小人一时糊涂!小人再也不敢了!小人愿意把多收的粮食全数退还——”
陈象坐在案后,面无表情地听了一阵子。
等那人说得气喘吁吁了,他才开口。
“王庄一共多少户?”
“回……回使君,一百一十三户。”
“你换斗收了几天?”
“两……两天。”
“多收了多少?”
胥吏支吾了半天,嗓音越来越小。
“约莫……约莫七石。”
陈象听完,向后微倾,凝视胥吏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在马殷麾下做了几年征粮的差事?”
胥吏的脸又白了一分。
“八……八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
陈象的声音毫无波澜。
“八年征粮,换了多少回斗,多收了多少百姓的粮食——你自己心里头,比谁都清楚。”
胥吏的额头磕在了青石砖地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“七石是今天人赃并获的。”
陈象从椅子上微微探身,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那团抖如筛糠的囚徒。
“那八年里头的呢?八百石?一千石?你不说,我也懒得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有一笔账,你替我核计核计。一千石粮食,按潭州的粮价,折钱六七十贯。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十年。你一个人,吃掉了十户人家十年的果腹之资。”
陈象点了点头。
“带下去。”
“使君!使君饶命啊!小人只是一时……”
两个衙役上前,把人架了出去。
陈象转头望向身旁的户曹官员。
“你去王庄,把多收的粮食分毫不差地退还百姓。当着所有人的面退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陈象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。
“明天辰时,把此人押到潭州南门外。当众斩首。”
户曹官员一惊。
“使君,此人不过是……不过是个贪了几石粮食的小吏。按律当笞杖流放,似乎不至于——”
“旧律是太平时候的规矩。”
陈象打断了他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眼下是什么时候?新主初至,百姓心存观望。第一刀若砍不下去,往后千刀万刀都砍不动。”
户曹官员低下了头。
陈象站起身来。
“节帅用两税法废除苛捐杂税,是要让百姓知道,换了新主之后,日子是不一样的。这是根基。根基不能松。”
“一个胥吏做了提斗的事,百姓会怎么想?会想……换了新主,还不是照样盘剥?新榜文上说的那些好话,全是虚言。阳奉阴违。”
“这个念头一旦在百姓心里头生了根,你用多少榜文、多少邸报都拔不掉。”
他望着户曹官员的眼睛。
“所以这颗脑袋,必须挂在城门上。不是为了惩一个贪了七石粮的小吏。是为了让潭州全城军民看清楚!”
“规矩,就是规矩。”
次日辰时。
潭州南门外。
那胥吏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刑场。
围观的百姓不算太多,零零散散站了百十号人。
有的是路过的,有的是听到风声专门来看的。
一个户曹书佐站在刑场边上,高声把罪状念了一遍。
罪状寥寥数语:征粮时以私斗代官斗,多收百姓粮食七石。
违背刺史府禁令,罪当斩。
念完之后,行刑的刀斧手上前一步。
那胥吏瘫在地上,抖如筛糠。
嘴里还在嚷着“饶命”二字,声音已经变了声腔,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刀落。
人头滚在了黄土地上。
鲜血在烈日下冒着热气。
百姓们噤若寒蝉地看着。没有人叫好,也没有人出声。
人群慢慢散了大半。
陈象从刑场边经过的时候,放慢了脚步。
几个没走的百姓还蹲在城墙根底下嘀咕。说的全是乡谈。
陈象凝神听了几句,语速太快,大半没听懂。
但语气里头不像是骂,倒像是……松了一口气。
他朝身旁的户曹旧吏递了个眼色。
旧吏会意,侧耳听了听,小声译解道:“他们说……这回是言出必行。以前楚王在的时候,也说过不许提斗,可从来没真砍过人。”
陈象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了。
人头被挂在了南城门的瓮城甬道上方。
下面钉了一块木椟,上头写着几行字。
“私斗提斗者,斩。”
从那天起,整个潭州境内的征粮胥吏,再没有一个人敢在斗斛上暗做手脚。
铜斗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,一升不多一升不少。
收完了夏税之后,百姓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。
消息传开,潭州城里城外,街谈巷议渐渐多了起来。
不是抱怨。
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半信半疑的期盼。
有人说:“新来的使君,比楚王那个还强些。”
有人说:“莫高兴太早,说不定秋天又变了。”
也有人说:“管他变不变。今年多打了这多粮,够屋里恰饭恰到过年了。先顾眼前吧。”
周老汉没有参与这些议论。
他挑着粮食回了家,把多出来的几石谷子倒进了粮仓里。
粮仓是黄泥垒的,底下垫了木板和稻草,以前从来没装满过。
今年满了。
他蹲在粮仓旁边看了好一阵子。
浑家从厨下探出头来,问他发什么愣。
他摇了摇头,站起身。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跟浑家说了一句话。
“把那件旧短褐莫丢了,拿去集上换两尺布。给崽做件新衣裳过冬。”
浑家愣了一下。
以前哪有这种闲钱?
旧短褐补了又补,穿到烂成布条才舍得丢。
“要得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周老汉扛着镰刀出了门。
地里还有一亩稻子没割完呢。
日头正好。
趁天没黑,赶紧干完。
……
七月下旬。
湖南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。
潭州城里,陈象和他的六曹官吏们忙得旰食宵衣。
理田册、清户籍、征夏税、修路桥、疏通水渠。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刺史府,天黑透了才出来。
有时候索性就睡在府署里,案牍堆成小山,灯油烧了一桶又一桶。
刘靖则把精力放在了军务上。
巴陵之战在即,他每天与庄三儿、袁袭、姚彦章等人围着舆图推演战局。
岳州方面的最新军情不断汇入。
许德勋、李琼、秦彦晖等楚军宿将龟缩在巴陵城中,拥立马希振为主,加固城防,但粮草日蹙,军心不稳。
高郁夹在几个骄兵悍将中间苦撑大局,据细作回报,此人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是狂风骤雨前的宁静。
城外的田野里,稻子一茬一茬地割完了。
新谷的香气弥漫在湘水两岸。潭州城的集市重新热闹了起来。
街头巷尾有人低声议论那颗挂在南门上的人头,渡口上有人等着南下的米船。
军坊里的磨刀声从早响到晚,将士们擦着甲片,等那一声“出征”的号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