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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1章 功名马上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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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七月初八。

    姚彦章率部抵达潭州。

    一万出头的兵马,加上随军的家眷辎重,队伍从南门一直拖到城外五里。

    走了七天的路,人困马乏,灰头土脸。不过队列还算齐整,没有散漫溃散之相。

    城楼上站着几个值守的宁国军兵卒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年轻军校,趴在雉堞上往下看。

    降卒的队列从瓮城甬道下面源源不断地涌进来。

    走在前头的还算齐整,甲胄虽旧但未解,横刀挂在腰间,队列颇有章法。

    到了中段就散乱不整了,有拄着拐木的伤卒,有牵着缰绳牵着瘦马的辎重卒。

    再往后就是随军老弱了。

    挑着担箩的妇人,推着辎车的老叟,辎车上堆着破旧的行囊,还有用襁褓绑在背上的婴孩。

    一个老卒背上驮着一个更老的老卒,两个人一步一挪,从瓮城甬道底下慢慢挪过去。

    背上被驮的那个缺了一条腿,断口处用浊布缠了好几层,袴腿空荡荡地垂着。

    宁国军提前在城南军坊腾出了一片隙地,供楚军降卒扎营歇息。

    粮草饮水也备好了,灶头生着火,大釜里的粟米粥翻滚着冒着白气。

    姚彦章策马走在队伍前列。

    进城之前,他在南门外勒住坐骑。

    抬头望了一眼潭州的谯楼。

    城楼上飘着宁国军的大纛。

    “宁国”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凝望良久。

    然后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身旁的亲随,阔步走进了瓮城甬道。

    城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变动颇多。

    最显著之变是街面上多了不少行人,百姓已经开始走动了。

    虽然还有些畏首畏尾的,但坊市的摊肆支了起来,有卖菜蔬的,有卖草鞋的,有卖陶釜陶碗的。

    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,面前摆了一筐油糍,嘴里吆喝着“新炸的油糍嘞——”。

    烟火气回来了。

    姚彦章穿过正街,在节度使府门前站定。

    门口站着两排甲士,铠甲锃亮,横刀在腰。

    见了他来,一个都头上前查验了符传,随即侧身让路。

    “姚将军,节帅在堂上候着了。请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整了整衣冠,昂首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节堂里不算宽敞。

    正中一张公案,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刘靖。

    跟陈虎描述的一样,面容清俊,身形颀长。

    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,腰束革带,没有佩刀。案上摊着几卷案卷和一幅舆图,旁边搁着一盏茶。

    堂内还有几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人站在案侧,手里捧着一叠簿册。

    另有两个武将分列左右。

    姚彦章定了定神,上前三步,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罪将姚彦章,拜见节帅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“姚将军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站起身。

    刘靖端详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半截残耳,面色黝黑,两鬓霜白。

    一双眼睛沉稳内敛,看不出多少波澜。

    体格不算高大,但肩背厚实,腰杆挺得很直。

    是个带过兵、历经沙场的人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刘靖指了指堂中的一张交椅。

    “今晚为姚将军接风。正事明日再谈。先歇一歇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没有立刻坐下。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堂中诸人,在某处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马賨不在。

    堂上没有楚国的旧人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之前在衡州收到的伪造密信里,附着马賨的玉佩。

    当时他判断马賨确已被俘。

    如今到了潭州,宴席上却不见马賨的身影。

    不让他出来,只有一个解释。

    姚彦章把茶碗端稳了。

    他没追问。

    “多谢节帅。”

    他在交椅上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当晚,节度使府设宴。

    规制不算太高。

    没有歌舞,没有伶人,就是几张方桌拼在一起,摆了十来道菜。

    潭州刚经历战火,庖厨里能凑出的菜蔬肉食有限。

    不过鱼是湘水里现捞的鳜鱼,用姜丝蒸鲙,还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肉是今日新宰的豚,切成大块炖得酥烂。

    新收的稻米蒸了几甑饭,粒粒饱满,冒着一股清甜的谷香。

    不算丰盛,但能看出不是敷衍。

    酒是豫章运来的糙米酒,算不上什么好酒,但敞开了喝。

    席间的气氛说不上熟稔,但也不冷淡。

    刘靖坐在主位上,左手边是陈象,右手边是庄三儿。

    袁袭坐在末席,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。

    姚彦章被安排在刘靖对面。

    他身旁坐着陈虎和何敬洙。

    何敬洙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局促了。

    坐在曾经的敌人对面喝酒吃肉,怎么想都有些荒谬。

    他闷头喝酒,筷子只是偶尔动一下,脸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陈虎倒是洒脱。

    他跟庄三儿隔桌碰了一碗酒,两个粗人聊了几句行军路上的琐事,很快就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刘靖举杯,依次祝酒。

    敬到姚彦章面前时,没说什么客套话。就说了一句: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跟马殷当年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姚彦章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酒辣得灼喉。他咳了一声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
    “节帅客气。”

    刘靖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了何敬洙面前。

    何敬洙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料到刘靖会亲自走过来敬他。

    他霍然站起身,腰杆挺得笔直,下颌绷得死紧,但没有失礼。

    “何虞候辛苦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语气跟敬姚彦章时一模一样。不多一分热切,不少一分客气。

    何敬洙端碗的手紧了紧。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

    两人碰了碗。

    就这两个字,就这一碗酒。

    但姚彦章在旁边看得清楚。

    何敬洙也知道自己被记住了。

    整顿酒宴,刘靖始终没有提起封赏之事。

    既没有许官,也没有赐金。

    甚至连一句“日后当重用”之类的虚言也没有说过。

    只是吃饭喝酒,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。

    天气如何,路上好不好走,军中有没有伤病,粮草够不够吃。

    全是切切实实的琐事。

    但刘靖说了一句话,让姚彦章记住了。

    那是在酒过三巡之后。庄三儿带有醉意,嗓门越来越大,聊到了巴陵的战事。他拍着桌子说:“等打下巴陵,弟兄们好好歇几天!”

    刘靖端着酒碗,淡淡说了一句:“打不下巴陵,谁也别想歇。打下了巴陵,该赏的一个不少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句。

    姚彦章听进去了。

    刘靖传话说“率兵北上”,而非“只身赴潭州”。

    这分量,姚彦章掂得出来。

    意味着他的部曲暂且不拆不散,一万余人仍归他统带。

    姚彦章表面上领了情,心里头却把这件事翻过来盘算了半晌。

    让他继续带兵?

    他的家眷已经在衡州了。

    衡州的粮仓、城防、治地,此刻全攥在季仲和柴根儿手里。

    他手里这一万多人,离了衡州的粮仓就是无根之木。

    吃什么、喝什么,全靠陈象和节帅的军需调拨。

    兵看似还是他的。

    可粮不是,地不是,退路也不是。

    刘靖让他继续带兵,不是信任。

    是料定了他翻不了天。

    姚彦章想明白了这层,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。

    一个把利害算得如此分明的人,不会干出杀降的昏招。

    他要的是姚彦章替他卖命打巴陵,不是要姚彦章的脑袋。

    那就打吧。

    功名马上取。

    酒宴散后,夜已经深了。

    姚彦章带着微醺的酒意走出节度使府,沿着街道往城南军坊走去。

    陈虎和何敬洙跟在身后。

    再后面,还有周述和庄绪。

    走了一段路。

    何敬洙忍不住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使君,今晚这席面——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刘靖一不封官,二不赐赏。咱们举州归降,带了一万多弟兄过来,他就请吃了顿饭?”

    何敬洙压着嗓子,带着一股闷气。

    “连个说法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陈虎闻言回了一句:“何虞候,你指望什么说法?咱们是降将,又不是战将。没功劳在手,凭什么让人家又封官又赐金?”

    “怎么没功劳?”

    何敬洙脖子一梗。

    “衡州五县,上万兵马,一纸降书就送上门了。这不叫功劳?”

    陈虎摇头。

    “这叫识时务。不叫功劳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周述在后面轻声接了一句:“陈副将说得在理。归降是归降,功劳是功劳。二者不是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若刘靖今夜当着众人的面,许使君高官厚禄、金帛绸缎——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说实在的,那我反而心里发虚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下颌紧了紧:“此话何意?”

    “意思是——”

    庄绪在旁边插了句嘴。

    “一个素未谋面的降将,刚来就给高官厚禄?不是蠢就是奸。”

    “蠢人做不到刘靖今天这个位子,那就只能是奸。奸人给的好处,背后一定藏着要你命的刀子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庄绪又说了一句:“可刘靖今晚什么都没给。不许官,不赐金,就是吃饭喝酒叙闲话。”

    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不着急。不着急的人,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。他根本不怕你跑了,也不怕你反了。他知道你没有别的路可走。所以他不需要用好处来笼络你。”

    “他只需要给你一个机会——让你自己去挣功劳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一直没开口。

    走到军坊辕门外的时候,他站定了,面对众人。

    “庄绪说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。

    “刘靖今晚的行事,比那些笑面虎要强得多。那些人嘴上说重用、心里盘算着怎么卸磨杀驴的主公,我这辈子见得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刘靖不一样。他不哄你,也不骗你。他把话撂在那儿——功名马上取。能打出来的,他认。打不出来的,怨不得别人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营中星星点点的火把,声音放低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说白了,接下来打巴陵,就是咱们的投名状。”

    “打得好,一切都有。打不好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往下说。

    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何敬洙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使君心里踏实么?”

    姚彦章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笑容很淡,跟那天在衡州刺史府写降书时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踏实。”

    他说了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反倒比在衡州时踏实。”

    众人不语。

    姚彦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。

    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城楼的角檐上方,银白色的光洒了满地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回营歇着。明日起,该操练就操练,该整编就整编。等节帅一声令下,咱们就出发。”

    他大步走进了辕门。

    身后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
    何敬洙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时刻。

    节度使府后堂。

    酒宴散了之后,刘靖换了一身轻便的葛衫,坐在后堂的廊下喝醒酒茶。

    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,带着一股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
    廊柱上挂着一盏铜灯,灯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。

    陈象坐在他左手边的石凳上,捧着一碗浓茶,慢慢地啜。

    庄三儿靠在廊柱上,抱着胳膊,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模样。

    袁袭坐在阴影里,手里转着一枚铜钱。

    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一阵茶。

    庄三儿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节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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