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逃,下落不明。楚军主力李琼部三万精锐一战溃散。衡州守将姚彦章已于日前弃茶陵撤军南逃,茶陵已无守兵。
“即刻开城归降。”
“凡主动开城者,宁国军秋毫无犯,百姓安堵,胥吏留任。
“若顽抗不降——城破三日不封刀。”
传令卒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“将军……这个‘三日不封刀’——当真?”
季仲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拿这话去吓唬他们就是了。至于真假,他们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去吧。”
传令卒快步退了出去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。
茶陵县城的西门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打开了。
门开得极慢。
先是露出一条缝。缝里闪过几张惊惶的面孔。
是两个穿着旧袍的县衙胥吏,还有一个中年妇人。
没有人出来。
缝里的人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了好一阵。
看见城外空荡荡的官道上没有伏兵,也没有杀气腾腾的甲士,只有两匹官马拴在路边的柳树下吃草,马背上空空如也。
又等了片刻。
门终于完全打开了。
城门洞里走出来十几个人。
打头的是茶陵县令,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文吏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。
官服的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沾着墨渍。
他手里捧着县印和一本户籍簿,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,可硬撑着不让自己摔倒。
他身后跟着主簿、录事、两名白直和几个坊正。
加上那两个胥吏和中年妇人,一共十四个人。
这便是茶陵县城里,全部愿意出来“开城迎降”的人了。
茶陵县令站在城门口,等了大约两茶盏的工夫。
远处的官道上,一支骑队疾驰而来。
前面是四骑斥候,后面跟着约莫五十人的铁骑。
马速不快,但阵型整齐,蹄声如鼓。
为首一骑在城门前三丈处勒住了马。
“茶陵县令何在?”
县令上前一步,双手把县印举过头顶。
“下……下官茶陵县令郭惟正,率阖县官吏,恭迎……恭迎王师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好歹把话说完了。
五十名铁骑鱼贯入城。
马蹄声从城门甬道穿过来,空旷而回荡。
县令跪在路边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。
没有人理他。
铁骑从他身边驰过。
最后一骑经过的时候,马蹄带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。
他咳了两声,没敢抬头。
直到马蹄声远了,才慢慢抬起头来。
城门口的旌旗已经换了。
茶陵县,兵不血刃,归于宁国。
……
衡阳。
两日。
姚彦章只用了两日便将一万三千余人从茶陵撤回了衡阳城。
这个速度,放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。
大军行进,辎重拖累,一日能走三四十里已是急行。
可他把营帐扔了,粮车扔了,多余的甲衣箭矢扔了,连伤兵都分摊到各队背着走,全军上下只剩两条腿和一囊水。
衡阳城的南门在第二天傍晚洞开的时候,城门内外的守军都愣住了。
一万三千人拖着长长的队列从官道涌进来,甲胄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,面孔灰败,眼窝深陷。
有的兵卒连兵器都是拖在地上的,枪矛在青石路面上划出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。
有的干脆把兜鍪摘了,夹在腋下,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乱发。
但大军的部伍没有散。
队正还在领着各自的什伍,什长还在吆喝着收拢掉队的弟兄。
虽然狼狈,却不是溃败。
这一点让城头的守军稍稍安了些心。
姚彦章骑在一匹瘦马上,走在行伍的中段。
左耳缺了半截的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。
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。
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城门口围观的守军和百姓时,没有闪避,也没有多言。
只说了一句。
“关城门。”
城门“轰隆”一声合上了。
千斤闸从城楼上缓缓放下来,铁链绞动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,沉闷而肃杀。
姚彦章没有回自己的刺史府,他先去了城头。
衡阳城比茶陵大了数倍。
城墙周长十一里,夯土包砖,最高处三丈有余。
东面紧扼湘江天险,北面临着湘江支流蒸水,南面则倚靠着衡山余脉的回雁峰。
西面的城濠挖得极宽,引的便是蒸水的活水。
城中粮仓三座,甲仗库两座,大大小小的水井不下一百口。
这是一座守得住的城。
姚彦章沿着城墙走了一圈。
从南门走到东门,从东门走到北门,从北门走到西门,再从西门绕回南门。
每到一处城楼,他都停下来,趴在城堞上往外看。
看城濠的宽窄、看城墙的高低、看城外的地形和道路。
看完之后,他对身边的亲卫说了几道军令。
“南门依傍山势,门外那片竹林易藏伏兵,全部砍了。火烧也行,刀砍也行。三日之内不许留一根竹子。”
“西门城濠最宽,吊桥绞车换新绳。旧绳已经起毛了,万一断了,吊桥放不下来。”
“东门紧扼湘江,水门的铁栅要加固。找铁匠打八根手臂粗的铁条,横竖交叉锻接在栅上。”
“北门外沿着蒸水的那条土路太宽了,两侧垒石墙,把路面收窄到仅容单车通过。”
亲卫一条一条地记,记完了抱拳领命,快步下了城头。
日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把城墙外的田野染成了一片昏黄。
远处的衡山余脉在暮色中黑沉沉地伏着。
姚彦章在城楼上站到天黑透了才下来。
……
回到刺史府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刺史府不大。
前面是正堂和偏厅,后面是内院。
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槐树,枝叶繁茂,遮住了大半个天井。
槐花的季节已经过了,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落花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姚彦章一脚迈进正堂,还没坐下,留守的录事参军周述便迎了上来。
“刺史。”
周述打了个长揖,语气里压着几分紧张。
姚彦章把横刀往案上一搁,双手撑着案沿坐下。
“有事就说。”
周述环顾了一下四周。
堂里只有两个值夜的牙兵站在门口。他凑近了半步,声音压进了嗓子里。
“刺史不在的这几日,府中来了一桩蹊跷事。”
姚彦章的目光从案上的茶盏移到了周述脸上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昨日午后,有人在刺史府后门找上了咱们庖厨送柴的那个谢老三。”
周述说话的时候,语速刻意放慢了些。
“那人给了谢老三十贯钱。让他把一只皮囊带进府里,说是要转交给姚将军。”
姚彦章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谢老三是什么人?”
“衡阳城南的樵夫,给刺史府送了三年多的柴。”
“老实巴交的一个人,大字不识几个。”
周述的声音又低了半分。
“谢老三不敢自己做主,把皮囊和那十贯钱一并交给了庖厨的院子。院子看了一眼皮囊,觉得来路不对,报到了下官这里。”
“下官查看了封口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皮囊用朱蜡封着。蜡面上压着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賨。”
姚彦章的手指在案沿上骤然收紧了一下。
“下官不敢声张。只是把谢老三暂且扣在了刺史府西厢的柴房里,另派了两名可靠的牙兵看守,等刺史回来定夺。”
姚彦章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,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“那个找谢老三的人呢?抓到了没有?”
周述摇了摇头。
“谢老三说,那人穿着寻常庶民的短褐,面容平常,说的是潭州口音。”
“给了钱和皮囊,交代了几句话,转身便走了。”
“谢老三当时被十贯钱晃了眼,根本没想过去拦。”
“交代了什么话?”
“三句。”
周述显然已经反复盘问过谢老三了,背得一字不差。
“第一句:‘这是潭州城里一个被关着的大人物托我带的。’”
“第二句:‘务必亲手交到姚将军手上,事关将军身家性命。’”
“第三句——”
周述抬起头,看了姚彦章一眼。
“那人说:‘他还托我带一句话。将军是一个聪明人。’”
姚彦章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堂内陷入短暂的死寂。
堂外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。
沉闷的“咚——”声穿过夜色,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了一遍。初更。
“你处置得当。把谢老三押上来。”
……
不多时,两个牙兵架着一个人从西厢柴房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谢老三是个知命之年的干瘦老汉。
佝偻着背,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缝里还嵌着木屑和黑泥。
被关了一天一夜,这老头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。
两条腿打着颤,被牙兵按着跪下的时候,膝盖磕在石板上“咚”地响了一声,嘴里连声叫:“饶命……草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饶命……”
姚彦章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。
三年的送柴樵夫,他见过几回。
记不太清长相,但确实有这么个人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谢老三哆哆嗦嗦地抬起头。
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恐惧,嘴唇战栗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别怕。把昨日的事,从头到尾再说一遍。不许遗漏。”
谢老三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话捋顺了。
颠三倒四、前言不搭后语,但大体原委跟周述转述的差不多。
“……草民昨日午后从城南砍了一担柴,挑着往府里送。走到后门坊巷口,被一个人拦住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而立之年上下。个子不高。穿着旧褐衣。脸上……脸上有道疤。”
谢老三努力回忆着。
“这里。”
他伸手在自己的右颧骨上比划了一下。
“一道横的。像是刀砍的。”
“口音呢?”
“潭州那边的口音。跟小人邻村嫁过来的新妇差不多。”
谢老三歪着头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那人还说了一句。他说——‘我家主人被宁国军关着,这封信是冒死偷带出来的。’”
“‘你把这东西带进刺史府,交给姚将军。事成之后还有十贯谢你。要是敢私吞或者声张——’”
谢老三的声音抖了一抖。
“他说他在衡阳城里还有眼线。”
姚彦章面不改色。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那人把皮囊和十贯钱塞进草民手里,转身就走了。走得很快。草民还没回过神来,人就钻进巷子不见了。”
谢老三的嘴唇又开始抖。
“草民该死……草民不该收那钱……草民就是……就是一时贪财蒙了心……将军饶命……”
姚彦章看着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老樵夫。
面相眉目质朴,说话颠三倒四,语无伦次处不像是说谎,倒像是真的被吓糊涂了。
手上的茧子、指缝里的木屑、佝偻的背,确实是十几年砍柴积下来的。
不像是被人收买的死士。
但姚彦章生性谨慎。
“那个找你的人,你以前见过没有?”
谢老三拼命摇头。“没有!从来没见过!”
“他脸上那道疤,新伤还是旧伤?”
谢老三怔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没想过。
“旧……旧的。疤长平了。不红。”
姚彦章微微颔首,旧伤。
不是临时找人冒充的,是脸上本就有疤的人。
“他手上有茧子吗?”
“啊?”
谢老三愣住了。
“你接他递过来东西的时候,碰没碰到他的手?”
谢老三闭着眼使劲回忆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碰……碰到了。好像……手是糙的。像是干过粗活的。”
干过粗活。有旧刀疤。
说潭州口音。自称“我家主人”被宁国军关着。
如果这番说辞是真的……
那这个人,很可能是马賨身边的人。
一个蔡州出身的旧从。
姚彦章没有再问下去。
他摆了摆手。
“把他先带下去。关在柴房里,饭食照常给。不许为难他,也不许让他跟外人说一个字。”
“是!”
两名牙兵架着谢老三退了出去。谢老三走的时候,腿还在打颤。
脚步声远了。
……
姚彦章抬手屏退了堂内伺候的奴婢。
门外值夜的牙兵也被他一个眼神支到了廊下。
堂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。
堂内只剩姚彦章和周述两人。
门扇阖紧。
堂内只燃着两檠油灯。
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周述从袖中取出那只牛皮小囊,双手呈上。
皮囊用朱蜡封着口。
蜡面上压着一枚蚨钱大小的印记,一个简简单单的“賨”字。
姚彦章接过皮囊,在手里掂了掂。
份量不重。
他拆开朱蜡,往囊中探手。先摸到了一卷帛书,然后——
指尖触到了一件冰凉温润的物事。
他把那物事捻了出来。
掌心躺着一枚白玉佩。
羊脂白玉。方寸大小。
雕的是一头卧虎。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賨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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