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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8章 我是楚王马殷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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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一行人正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山间小路走。

    路两边是灌木丛和矮树。

    日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蝉声聒噪。

    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平日做箍桶营生的。

    他的脚上磨出了七八个血泡,走一步疼一步。渐渐就落在了队尾,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远。

    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消失的。

    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妇人先发觉的。

    她回头想问他借一下背篓。

    她怀里的孩子哭得厉害,想把孩子放进去背着走。

    可她回头一看,身后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“阿贵呢?”

    她叫了两声,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人群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领头的后生皱了皱眉,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十步。

    走到一个拐弯处,停住了。

    路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物事。

    混着碎草叶和泥土,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
    那道痕迹从路面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,灌木丛的枝叶被什么沉重的躯体压折了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。

    后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    灌木丛旁边的湿泥地上,有一串清晰的爪印。

    宽大,深沉,趾爪分明。

    虎。

    后生一声没吭。

    转过身,快步走回了队伍里。

    “走。快走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阿贵呢?”

    “别问了。走!”

    从那天起,后生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。

    手腕粗的苦槠木枝,一头用石头砸尖了,勉强算是个防身之物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一行人缩在一处山坳里过夜。

    没有火。

    不敢生火,怕引来人。

    夜风透着寒意。

    马殷靠着一块石头蜷缩着,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,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    声音很小,怕被人听见。

    “……要是能找到阿贵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找到又怎样?”

    “早晓得今天这样……张大伯那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他也没有说完。

    马殷半梦半醒,完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四天。

    能拔的野菜拔光了,能扒的树皮扒光了。

    能翻的石头底下的虫豸翻光了。

    灌木丛里的野果子,青涩的、酸涩的、苦得令人作呕的,全摘光了。

    连草根都啃不动了。

    人开始变了。

    前一天还有人说笑,还有人抱怨路难走,还有人操心前面有没有村庄。

    到了第四天上午,没有人说话了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走,闷着头走。

    只剩下麻木的挪动,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省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马殷倒下了。

    倒在一段上坡路上。

    两边是灌木,头顶是烈日,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。

    然后眼前一黑。

    昏死过去。等他再醒转的时候,脸已经贴在滚烫的碎石路面上了。

    一粒尖头的碎石硌着颧骨,硌得骨头疼。

    有人把他拖到了路边的树荫底下。

    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,又被肚肠的绞痛搅醒。

    反反复复。身子一阵冷一阵热。

    后来连冷热都分不清了,只觉得每一个骨节、每一寸皮肉都在疼。

    他想翻个身,翻不动。

    想抬一下手,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天黑了。

    他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神智忽明忽暗,随时要断。

    半梦半醒之间,他听到了声音。

    很近。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几步远,就在他躺着的那棵大树的另一面。

    是百姓们在低声说话。

    “……都怪他。”

    一个妇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压得很低,带着怨气。

    “说么子衡州有亲戚,有田有邸店。走了几天了?人都走散了两个,张大伯也没了,阿贵也被叼了去。要不是听他的去衡州,我们早就到醴陵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咧。”

    “醴陵那边不管怎样也有个城墙,有口吃的喝的。非要跟着他走这条鬼路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连口干净水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信他讲的?什么衡州有亲眷、有田产。你看他那个样——”

    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刻薄。

    “穿得再好有什么用?连自己都走不动了。我看他就是个骗子。哪有什么田产邸店?不过是拿话哄我们跟他走,好帮他壮胆罢了。”

    马殷心头发苦。

    苦里面夹着荒谬。

    他想开口辩驳。

    想说去醴陵才是真正的死路,那里驻着刘靖的兵马,你们去了也是羊入虎口……

    但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嘴唇翕动了两下,像一条搁浅在泥地上的鱼,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。

    他听见有人“啧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算了算了。他怕是不中了。明天能不能爬起来都两说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要是走不动了呢?”

    “走不动就丢在路边咯。总不能一直拖着他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

    说话声断了。

    马殷躺在那里,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刚打下潭州的时候,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,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校。

    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,嘴里喊着“大王英武”“大王万年”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觉得,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。

    后来坐久了,才慢慢明白。

    那些人跪的不是他,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。

    如今交椅没了。

    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
    连这十几个逃难的百姓,都开始嫌他碍事了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,像一截烂木头沉进了浑水里,翻了个身就没了。

    他太累了。

    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神智又模糊了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也许是一茶盏的工夫。也许是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天上没有月亮,辨不出时辰。

    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。

    有人在走动,脚步很轻。

    然后有人蹲在了他身边。

    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。

    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阵,又摸了摸他的脖子,像是在摸脉搏。

    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脚步声走远了。

    过了一阵,他又听到了说话声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。低到几乎要贴着地面才能听清。

    而且说话的人换了。

    不再是妇人在抱怨,是男人在商量。

    “……快了。脉都摸不大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“我爹以前杀猪的。猪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,浑身发滚,但手脚是凉的。脉搏跳得又快又乱,像是在抽搐。撑不过今晚了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其他人还走得动。他不行了。”

    又沉默了一阵。

    长到马殷以为他们已经散了。

    然后领头后生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很低。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“他反正撑不过今晚了。丢在这里,不是喂大虫就是喂蝼蚁。”

    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与其便宜畜生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顿了很久。

    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咕噜”。

    像是暗吞了一口津液。

    又像是肚肠在叫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如让我们撑过明天。”

    马殷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四肢还是那样沉重。肚肠绞痛。

    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。

    但恐惧却把他硬生生激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当年跟着秦宗权的蔡州军,走到哪儿吃到哪儿。

    不是吃粮。

    是吃人。

    攻下一座城,军粮不够了,就在城里抓人。

    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全都一样。

    杀了,剔骨切肉,架在火上烤,或是扔进大锅里煮。

    军中管人肉叫“两脚羊”。

    说多了,连恶心的感觉都没了,不过是军粮的一种罢了。

    他记得有一次。

    军粮断了三天。

    军帐外,士兵抓了一个逃难的老百姓。

    那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,声音都喊得嘶哑了。

    “军爷饶命!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!我是良民啊!”

    没有人理他。

    杀人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一刀抹了脖子,拖到火堆旁边,像宰剥一头猪一样动手。

    马殷当时坐在帅帐里,隔着一层幕帐,听见了那个百姓喊的每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。”

    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然后他端起碗,把碗里的肉吃了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一直插在他心底某个角落。

    他从不去想它们。

    他做了节度使之后,做了楚王之后,身边的人绝口不提蔡州旧事。

    那些事埋得很深,深到他自己有时都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。

    但此刻,那些记忆全涌了回来。

    因为这一次,要被吃的人,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而他即将喊出口的那句话,和当年那个百姓喊的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不能等了。

    一息都不能等了。

    他挣扎着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手指头扣进了脚下的泥地里。

    开始爬。

    膝盖顶着地面,手肘撑着身子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,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。

    动静不小。

    泥土和枯叶在他身下被蹭出了“沙沙”声。

    “嗯?他醒了?”

    身后有人惊了一声。

    马殷不管了。

    他拼命地爬。

    手指扣进土里,指甲劈裂了也不管。

    膝盖蹭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不管。

    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——逃。

    他只爬出去了不到两丈远。

    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。

    “孙老丈。”

    领头后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不急不缓。

    “莫跑了。”

    马殷回过头。

    月色很淡。

    照着那几张围过来的面孔。辨不清神色。

    只能看见几双眼睛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。

    和他当年在蔡州军的军帐里看到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我——”

    马殷嘶声大吼。

    他一脚蹬开了攥住脚踝的那只手,发了疯般用手肘撑着往前爬。

    一个百姓扑了上来,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马殷挣扎。拼命挣扎。

    那副早已败坏的躯壳里,在濒死之际的刹那间,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
    他甩开了压在肩膀上的手。

    膝盖撑地,半跪着往前窜了一截。

    “帮把手!一个人按不住!”

    那百姓扭头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脚步声。

    好几个脚步声。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

    有人抱住了他的腿。有人压住了他的腰。有人骑在了他的背上。

    马殷被摁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脸贴着泥地,满嘴都是碎石子和泥屑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大吼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是——我是楚王——我是楚王马殷——!”

    嘶吼声在深山的夜色里回荡。

    撞在四面八方的山壁上,激荡而回,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尾音。

    ——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——

    那个声音从三十年前的蔡州军营里穿透岁月而来,和他此刻的嘶吼重叠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一样的绝望。

    一样的徒劳。

    一样的,没有人听。

    然后是笑声。

    一个短促的、轻蔑的笑声。

    “楚王?”

    坐在他背上的那个人,嗤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是楚王,那我还是皇帝嘞。”

    马殷的面孔扭曲了。

    眼泪、涕泗、泥浆、鲜血,全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

    他的嘴在泥地上一张一合,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“我是马殷……我真的是马殷……你们……你们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越来越碎。

    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。低头看了他一息。

    然后弯下腰,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。

    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。低头看了他一息。

    然后弯下腰,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。

    苦槠木的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被汗水和泥浆浸得发黑。本来是几天前阿贵被叼走后,这后生捡来防大虫的。

    马殷一眼就认得这木料。

    苦槠木,质地极其坚韧致密,分量死沉,寻常刀斧都难以轻易劈裂,最适合用来做农具的锄把,或是夯土的木杵。

    前几天,当这后生用石头把这木棍一头砸尖,战战兢兢地说要用来防大虫时,马殷在心底还暗自嗤笑过。

    苦槠木再硬,也不过是根粗短的木棒,遇上真正扑食的斑斓猛兽,连给大虫挠痒痒都不够,根本防不了身。

    但他想错了。

    这根防不了大虫的苦槠木棍,此刻用来砸碎一个落难老叟的颅骨,却是再趁手不过了。

    后生把棍子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第一棍落在马殷的脑后。

    马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软瘫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是……马殷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很低很低。

    第二棍。

    “……马殷……”

    马殷的脸埋在泥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后生站在那里喘着粗气,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棍子的一端沾着黑红的秽物,他借着月光低头瞥了一眼,迅速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然后把棍子扔在了一旁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慢慢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,拂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,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。

    孩子没有哭。只是从母亲的指缝间往外看着地上那团一动不动的血肉。

    后来是领头的后生先蹲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。

    切菜用的短刃,刀刃还没有巴掌长,刀口钝了,但还能用。

    他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把短刃,看着地上那具躯体。

    犹豫了很久。

    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等什么?!趁活着,好吃!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催促着。

    最后他把舌尖顶在上颚,闷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刀口切进去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嗤”。

    像是切开了一块放久了的豆腐。

    三十年前,蔡州军的火堆旁,也有人蹲在一具尸体边上,攥着刀,做着同样的动作。

    那时候蹲着的人是马殷的士兵。

    躺着的是一个喊着“我是陈州万安县良民”的无名百姓。

    如今蹲着的是一个无名百姓。

    躺着的是楚王马殷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清晨。

    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。

    金色的晨光从山坳里倾泻下来,照在树梢上,照在露珠上,照在路面上。

    林鸟鸣声欢畅。

    不知名的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啁啾不已。溪涧里的水流声潺潺入耳。

    山路上,一行人收拾了简陋的行囊,重新踏上了路。

    同行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个。

    没有人提起那个姓孙的肥硕老叟。

    仿佛此人从来不曾在这世上活过。

    路边的灌木丛里,有群蚁在搬运什么物事。

    一长溜的蚁阵,从路面一直延伸到灌木丛深处。

    领头的后生走过那条蚁阵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曾经有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叫马殷。

    他统领过十余万“吃人军”,横扫湖南。

    他的兵吃过人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吃过。

    最后,他被自己治下的几个寻常百姓,用一根防大虫的苦槠木棍敲碎了颅骨。

    他嘶吼到最后一息的那句“我是楚王马殷”,和三十年前那个百姓喊的“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”一样。

    没有人相信,也没有人在乎。

    日头照在山路上。

    虫鸣如故。

    只不过天底下少了一个楚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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