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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6章 本王 ……老夫姓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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硬着头皮嚼了十几下,把那团糊状的东西连同苦汁一块咽了。

    顺着喉管一路刮下去,肚肠里翻了一阵。他赶紧蹲在地上闭着眼撑了一会儿,才勉强忍住没吐。

    又拔了几棵,连根茎一块儿吃了。

    根茎更难吃,又硬又涩,带着一股泥腥味,如嚼枯柴。

    他蹲在那丛野菜旁边,一棵一棵地拔,一棵一棵地往嘴里塞。

    嚼着嚼着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他赶紧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不能哭。

    不能让这些百姓看见他哭。

    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,蹲在林子里啃野菜啃得直哭,那也太丢人了些。

    再说,他若是哭了,这些百姓反倒会起疑。

    什么样的大户老爷,吃两口野菜就这副模样?

    除非他以前吃的东西太好,落差太大。

    那些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,被他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吃完野菜,他又四处转了转。

    在一棵倒伏的老树根底下,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小坑。

    坑里积了些雨水,混着腐叶和碎泥,已经发了绿,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和两只死蚂蚱。

    马殷蹲在坑边,看着那潭脏水。

    他闭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然后弯下腰,把脸凑到水面上,双手捧起了一捧浑浊的绿水。

    水里有泥沙,有腐叶碎屑,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。

    他捧着那捧水犹豫了半息,然后仰头灌了下去。

    凉的。带着泥腥和腐臭,顺着喉咙灌进了空荡荡的肚肠里。

    肠胃被激得猛然抽搐。

    他干呕了一声,硬生生忍住了。

    又捧了两捧灌下去,嗓子眼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终于缓了些。

    马殷直起身子,抹了抹嘴角。

    手背上混着各种污渍和血迹,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。

    他走回大伙歇脚的地方。

    十几个百姓东一堆西一堆地坐着,啃野菜的啃野菜,嚼草根的嚼草根。

    方才打架的那两个后生也消停了,矮个子摸着被打肿的鼻子,高个子揉着手腕,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坐着,谁也不搭理谁。

    马殷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些人。

    腹中已暗自盘算开来。

    他不能一个人走。

    此去衡州,少说三四百里。

    湖南多山,群峰叠嶂之间,古木参天,灌木丛生,猛兽横行。

    虎患在湖南素来严重,前年光是长沙县报上来的虎患就有七起,咬死咬伤了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深山老林里就更不必说了。

    还有豹子、黑熊、野猪,哪一样碰上了都是送命的买卖。

    除了野兽,还有匪。

    湖南山多林密,历来是匪寇强梁的渊薮。

    大的有千人上下的山寨,小的有三五成群的毛贼。

    兵荒马乱的年月,这些人比往常更加猖獗。

    落单的行人走山路,十有八九被扒个精光。

    马殷一个年过五旬、大腹便便的老叟,手无寸铁,形单影只地走三四百里山路去衡州?

    他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。

    所以他需要这些人。

    人多了,走山路不至于被野兽盯上。

    碰上小股的匪寇,十几个人也比一个人好应付。

    更关键的是,他一个人走,目标太明显。

    但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里就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马殷清了清嗓子,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、可靠,像一个见过世面的长辈。

    “诸位。”

    十几个百姓的目光陆陆续续聚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方才在岔路口,老夫看了路牌。咱们走的方向,是往东南——醴陵。”

    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醴陵?”

    那个后生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“那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马殷点了点头,表情凝重。

    “醴陵已经被江西那个刘靖攻下来了。城里驻着他的兵马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众人的神色,然后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老夫在城里做生意的时候,听过一些传闻。”

    后生竖起了耳朵。

    “那个刘靖,”

    马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
    “看着像是个读书人,说起话来文绉绉的。可他的兵……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面露惧色。

    “他的兵,都是从江西深山里带出来的蛮子和亡命徒。打仗的时候跟饿鬼投胎似的,见人就砍,见东西就抢。醴陵被他打下来的那天,城里的百姓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这些话,马殷自己一个字都不信。

    宁国军的军纪之严,他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但眼前这些百姓不需要真相,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吓人的理由。

    几个妇人面露惊恐。

    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“咱们要是去了醴陵。”

    马殷一字一字地说:“那就是羊入虎口。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嗫嚅着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我听人讲,那个刘靖,好像……好像还行?”

    马殷扫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还行?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瘦小汉子缩了缩脖子,声音更小了些:“年前有个从江西那边过来的货郎,在我们坊里卖针线。他讲刘靖治下的百姓过得蛮好,不收杂税,还分田地……”

    “货郎的话你也信?”

    马殷冷笑了一声。他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,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
    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妥,赶紧收敛,让声音重新变得柔和。

    “你想想看。”

    马殷掰着手指头说。

    “刘靖这几年做了什么?打吉州,打洪州,打抚州,打虔州。现在又来打我们潭州。一年到头不停歇,年年都在打仗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打仗要花钱。打仗要征粮。打仗要征民夫。这些钱和粮从哪里来?不还是从老百姓身上刮?你说他治下百姓过得好?一个年年打仗的地方,百姓怎么可能过得好?”

    瘦小汉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其他百姓面面相觑,都沉默了。

    马殷说的这番话,没有引经据典,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。

    但恰恰因为够浅白、够直接,反而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服众。

    对于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潭州城的寻常百姓来说,天底下的道理就是那么几条。

    不打仗的日子,就是好日子。

    一打仗,赋税加,男丁被强征为役夫。

    一打仗,粮价涨。

    总之,什么都完了。

    马殷看着这些百姓脸上的神色,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。

    他趁热打铁。

    “老夫在衡州有亲眷。”

    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,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慈蔼。

    “在衡州城外有几十亩水田,都是上好的田地。城里还有两间邸店,一间做绢帛行当,一间做南北杂货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百姓们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诸位若是愿意跟老夫一道去衡州,到了地方,老夫可以分些田地给大伙耕种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上好的水田,灌溉方便,一年两熟。若是不想种地,也可去邸店里帮佣。管吃管住,每月还有月钱。”

    十几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    在这个年月,田地就是命根子。

   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神色自若,仿佛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。

    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这些许诺,一文钱都不值。

    他在衡州哪有什么亲眷?哪有什么水田邸店?

    他只需要这些人跟着他走。

    “当真?”

    那个后生第一个站起来,满脸欣喜。

    “当真。”

    “老人家讲话算话?”

    “说话算话。老夫姓……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随口编了个姓。

    “孙家在衡州虽不算大富大贵,但几十亩水田还是拿得出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扫过了方才打他一拳的那个矮个子后生。

    矮个子正低着头坐在石头上,搓着手指头,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。

    感觉到马殷的目光,他把头又往下低了低。

    过了一阵,矮个子终于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走到马殷跟前,搓了搓手,期期艾艾地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孙……孙老人家。刚才那一拳……是我鬼迷哒心窍,不是存心的。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,莫往心里去……”

    马殷沉默了一息,然后笑了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都是落难的人,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矮个子如释重负,连声道谢,退回了人群里。

    马殷收回手,目光在这十几个百姓脸上缓缓扫过。

    他们的脸上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对未来的渴盼。

    马殷看着这些人,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    不过,如今的他,和他们并不相同。

    “那就定了。”

    马殷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慢慢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歇够了的就动身吧。此去衡州,少说三四百里山路。趁着天还亮,多赶些路。”

    十几个百姓纷纷站起来,拍打身上的草屑,收拾好各自简陋的行囊。

    那个后生走到马殷身边,自然而然地让出了领头的位置。

    马殷迈开步子,走在了队伍最前面。

    他领着十几个百姓走出了林子,重新踏上了被日头烤得滚烫的官道。

    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西南,消失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里。

   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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