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汤。
高郁进来的时候,马殷正在看一封军书。
军书是从南面送来的。
送信的游奕(斥候)为了避开宁国军的铁桶合围,口衔竹筒,趁夜潜入湘水,硬是泅渡了十里水路才摸进水门。人送到节堂时,已经力竭冻毙了。
张佶在连山大破岭南军之后,留兵守桂阳,亲率主力经宜章进入郴州,准备对付虔州兵。
军书上语气颇为笃定,说虔州兵甲简薄、号令不齐,最多十日便能将其驱退,届时即刻挥师北上。
这是目前潭州城里唯一一个还像样的捷音了。
“大王。”
高郁跨进书房,行了一礼。
马殷放下那封军书,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坐吧。”
马殷指了指案前的一只锦墩。
高郁却没坐。
他站在案前,先把大狱勘问的口供简要禀了一遍。
马殷听完,眼角跳了一下。
“镇抚司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,像是在嘴里咀嚼一块硬骨头。
“那姓刘的……治军探事的手段,倒是毒辣。”
高郁没有接这句话。
有些话,不适合由他来附和。
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折好的笺纸,双手呈了上去。
马殷接过来,展开一看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笺纸上记着的是潭州城中十七家大小粮商的近日市价。
从粗米到精米,从豆麦到杂粮,每一样都标注了战前市价与当前作价。
最右一栏,是高郁亲手用朱笔写的四个字——
“十倍有余。”
马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
高郁开口了,语气平稳,但字字清楚。
“大王,城中粮价飞涨,已非一日两日。以周、郭、沈三家为首的大粮商囤积居奇、把持市价,将粗米抬至每斗八百文,精米更是高达一贯二三百文。”
“城中寻常百姓一日之食所费,已逾其旬月之入。断炊断火的人家每日都在增多。”
他顿了一顿,压低了声音。
“更要紧的是,守城的团练和征夫们,家眷也在城中。他们的妻儿老小吃不上饭,这些消息传到城头上……大王,军心动摇,不止是因为流言。”
马殷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自然知道这些粮商的底细。
周家的大掌柜,是牙将周崇简的堂兄。
郭家老太爷当年在马殷麾下做过押衙,论起辈分来,马殷还得喊一声“老叔”。
沈家嫡女嫁给了马賨的部将胡城,胡城如今就守在西城墙上,手底下管着三千正军。
动不得。至少,眼下动不得。
马殷的指节在案面上敲出了一串沉闷的声响。
良久,他冷哼了一声。
“危急存亡之秋,这帮人竟还在敛财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,直直地看着高郁。
“稍后你持我的手书,去见一见城中几个大粮商的掌柜。告诉他们——”
“即日起,城中一切米粮豆麦,市价平抑至战前三倍以内。不论何家何号,概莫能外。”
三倍以内。
高郁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,面上无波无澜,心底却泛起了一阵酸涩。
三倍。
不是恢复原价,甚至不是两倍。
是三倍。
这“三倍以内”四个字,足以证明这些粮商背后的势力,已经庞大到了连马殷这位一镇诸侯都无法独断专行,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让步。
一个政权,从来不是主君手中言听计从的死物,而必然是无数种利益的结合体。
自古以来皆是如此。
哪怕是当年开创贞观之治、强势如太宗李世民那般的千古一帝,也无法做到为所欲为。
在面对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门阀的掣肘时,太宗皇帝亦是屡屡让步,甚至在修《氏族志》与皇室联姻等事上不得不忍气吞声。
“臣领命。”
高郁拱手应下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马殷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。
他靠回胡床的凭几上,面上的怒色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
马殷忽然开口,声音压低了些许。
他伸手从案角的文书堆底下抽出一卷帛书,是前日李唐呈上来的醴陵战报抄本。
帛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,边角都卷了毛。
“高先生。城外那姓刘的手里的天雷,你亲眼见过。”
高郁微微颔首。
前日城外的大战,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,他是在城楼上听到的。
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冲上了数丈高空,李琼三万大军的前阵在一瞬间便被撕碎了。
那种来自天崩地裂的震撼,即便隔了一座城墙,依然让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面如死灰。
“李唐在醴陵的时候,便说过天雷的厉害。那时候孤不以为意。”
马殷的手指搁在帛书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“如今亲眼看了……高先生,那物事若是对着城墙轰——南城的城墙,扛得住么?”
高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。
这个问题,他想了两天,没敢想出答案。
“臣已命匠人在南城城门洞内加砌了一道土垒,又调了两车湿沙堆在里侧。”
他斟酌着措辞。
“若天雷轰城门,土垒和湿沙或可稍抑其威。但……若是直接轰城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因为他不知道答案。
马殷也没有追问。有些问题,问了比不问更可怕。
书房里静了下来,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那碗搁在案角的米汤已经彻底凉透了,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衣。
马殷的目光落在那碗米汤上,似乎在看,又似乎什么都没看。
半晌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张佶军书上说,最多十日可退虔州兵。再加上从郴州北上的路程……少则半月,多则二十日,便能抵达衡州。”
他的目光从那碗凉透的米汤上移开,重新变得锐利。
“高先生。你替孤盯住城中的事。粮价、流言、细作——都交给你。”
他撑着凭几慢慢站起身来,在灯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又高又长。
“孤的仗,孤自己去打。”
高郁躬身行礼。
退出书房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马殷已经重新坐下了,正把那碗凉透的米汤端起来,皱着眉头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高郁转过身,大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他的脚步比来时还要快。
不是因为那碗凉米汤,而是因为他方才没有对马殷说的那句话——
张佶十日退虔州兵。
可城外的刘靖,会给他们十日的时间吗?
……
潭州城西北。宁国军大营。
帅帐里点着四盏铜灯,灯芯烧得正旺,把整个帐子照得通亮。
帐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,六月的闷热像一只看不见的蒸笼,把人和马都扣在下头透不过气。
刘靖坐在帅案后头,手边搁着一碗水,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结实精瘦的小臂。
幞头早摘了,一头乌发只用根青绦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,沾着汗渍。
帅案正对面的木杌上,坐着病秧子。
眼下,病秧子正在向刘靖汇报这三天攻城试探以来汇总的战场情状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,上面全是用炭条画出来的格子与算符,不时抬头看刘靖一眼,语速不快,但条理极清。
“……统汇斥候回报与城头觇视,守军自三日前第一波攻势开始至今,已连续轮换四次防段。其中南城守军换防最为频繁,从最初的半日一换,到如今不足两个时辰便须轮替,说明南城的守备兵力已成强弩之末。”
病秧子翻过麻纸,继续道:“城头的滚木礌石,据属下估算,至多剩余原有存量的两三成。金汁今日之后恐已告罄。属下今日特意安排了两队弩手对准南城垛口试射,城头用弓弩还击的频次较首日下降了近半——箭矢补充不及,或弩手已有大量伤亡。”
风灌进来掀了一下帐帘,帐内再无半点声响。
刘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潭州城,撑不住了。
病秧子合上麻纸,又补了一句:“属下另核算了降卒的数目。前三日攻城,降卒折损约两千,加上被拣拔入正军者,目前尚余可用降卒五千余。”
他拢了拢袖口,接着道:“属下以为,经三日连续熬战,潭州守军无论兵力、器械、士气,皆已近乎油尽灯枯。若再拖延,只怕生出变数。南面张佶若击退卢光稠挥师北上,局面便要棘手了。属下斗胆进言——今夜,可以动了。”
刘靖端起案上那碗水,仰头灌了一口。他放下碗,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。
“他说的这些,你们都听见了。”
帐中左右两侧的木杌上,还坐着五六个人。
庄三儿歪在左首第一张木杌上,左臂还吊在布兜里,但比前几天已经明显爽利了不少。
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一直在不安分地敲着甲裙的铁片,发出细碎的“叮叮”声。
刘七坐在他旁边,身上还穿着斥候营那套染了草汁的暗色短褐,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短刀。
袁袭坐在右首。
面前的书案上铺着一幅潭州城及周边的舆图,上头用朱墨两色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再后头是魏虎和李松。
魏虎的右臂上缠着一道明显的裹伤布。
那是前日阵战中被一支流矢擦伤的,不算重,但缠得严严实实。
刘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今夜子时,大举齐攻。”
短短六个字,像一块烧红了的铁锭砸进冷水里。帐中的气氛瞬间绷紧了。
庄三儿的手指头倏地停住了。
他腰杆“刷”地挺直,露出了一个咧到耳根的笑。
他还没来得及张嘴,刘靖已经先一步抬手指着他。
“你给我老实坐着。”
“节帅!”
庄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。
他“噌”地从木杌上弹了起来,吊着的左臂在布兜里晃了一下。
“末将请命先登!”
他一抱拳,声如洪钟:“这三天末将在帐子里待得浑身发霉,每日看着那帮降卒冲上城墙又被打下来,心里头跟猫抓似的!”
“节帅,让末将上!”
“南城的城墙末将这三日看了不下百遍,哪段低、哪处垛口的砖松了、哪个马面的死角能藏人,末将闭着眼都摸得清!”
刘靖不说话,只是盯着他看。
那目光不算严厉,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。
“你忘了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?”
庄三儿的气势矮了三分。
他讪讪地笑了一声,下意识抬起左臂晃了晃,又被布兜拽回去了。
“节帅……这点皮外伤,当真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。”
他伸出右手,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肌肉虬结的前臂上青筋暴跳。
“瞧,气力丝毫未减!”
他见刘靖面上仍无松动之色,索性把腔调压低了几分,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