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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1章 野战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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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匠人们先是一愣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
    “谢节帅!”

    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在校场上回荡。

    钱十贯、绢三匹。搁别处,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。

    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乱世,能遇上一个舍得拿真金白银赏赐匠人的主公,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。

    赏赐完毕,刘靖又在校场上转了几圈,反复端详那尊野战炮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子,用手指沿着炮口内壁慢慢摸了一遍。

    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,微微粗粝,却均匀扎实,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。

    锻造法确实比铸造法结实。

    可锻造法的毛病也摆在那儿。

    慢。

    全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敲,敲完了回火,回完了再敲,反反复复,八个月才出一门。

    这要是搁在后世,随便一台蒸汽锻锤,半天就能干完的活儿。

    可眼下……

    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,更别提锻锤了。

    水力倒是有现成的,西山火药坊那边,妙夙已经用上了水力碾磨。

    可水力驱动的碾子跟锻锤完全是两回事。

    碾磨药料只需要匀速慢转,力道不求大,求的是稳当。

    锻锤却恰恰相反,要的是猛而准的冲击力,还得控制落点与频次。

    以现有的工艺水平,想造水力锻锤,除非先解决凸轮与传动的问题。凸轮的原理他当然清楚。

    前世大学里为了拿创新学分,曾和室友熬了几个通宵死磕机械设计大赛。

    那些基本概念,早就连同熬夜掉的头发一起,死死刻在脑子里了。

    眼下问题出在材料上。

    凸轮与传动轴承受的反复冲击极大,普通的木头和生铁撑不住,用不了几下就得崩裂。

    得用弹性好、硬度高的钢材来做关键部件。

    而他手头最好的钢,也不过是高炉出的灌钢。

    虽然比市面上的镔铁强了不少,可离后世的弹簧钢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
    这就是一环扣一环的死结。

    想要量产火炮,就得有锻锤。

    想要锻锤,就得有好钢。

    想要好钢,就得有更高温的炉子和更精细的冶炼工艺。

    急不来。

    “任逑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,秋收前最多再锻两门。若是我再拨二十名铁匠过来,能不能快些?”

    任逑苦着脸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节帅恕罪,不是人手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炮身旁边,指着炮尾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缝。

    “这一处,是整门炮最要紧的地方。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,若有丝毫瑕疵,便是炸膛的祸根。”

    “能打这道合缝的,整个军器监只有陈铁匠一人。”

    见刘靖面露疑色,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生疏,任逑赶忙解释道。

    “节帅恕罪,此前未曾向您禀报过此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陈老头性格孤僻,脾气又臭,平日里只闷头干活,连下官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
    “原先他在坊里,只负责给营中将领的‘百炼宿铁刀’打合缝,寻常的兵器根本用不上他出马。”

    “若不是这野战炮的锻法实在苛刻,连废了四门,下官也想不起把这尊大佛给请出来。”

    任逑说到这里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。

    “此人打了三十年的铁,手上的功夫,放眼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。可人力终有穷时,他一天最多打四个时辰的锤,再多,胳膊就抡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,锻一门炮得反复回火十几遍,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,快不得也慢不得。火候差了一星半点,整门炮便废了,八个月的功夫全打了水漂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哪怕再添一百个铁匠,卡在陈铁匠这一道工序上,速度也快不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明白任逑说的是实话。

    在这个时代,顶级匠人就是最稀缺的“机器”。

    一台机器坏了可以换,一个陈铁匠倒下了,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替代。

    “陈铁匠今年多大了?”

    刘靖忽然问。

    任逑愣了一下:“回节帅,五十有三。”

    “身子骨可还硬朗?”

    “还……还行。就是这两年腰不太好,阴雨天疼得厉害,下官已经让军中医官给他配了膏药。”

    刘靖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后说道。

    “传我的话,从今日起,给陈铁匠的饷钱翻三倍。每日供应两斤羊肉、一壶热米酒,再拨两名学徒专门伺候他的起居。”

    任逑大吃一惊:“翻……翻三倍?!”

    刘靖看了他一眼:“他一双手,抵得过一座铁矿。你说值不值?”

    任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老老实实拱手应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除此之外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让陈铁匠从自己的学徒里头,挑三个手最巧、悟性最高的出来,专门跟着他学打合缝这道工序。手把手地教,一锤一锤地教。不求他们三五个月就能出师,但至少得让他们上手,能打个六七成的水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陈铁匠今年五十三了。五年后呢?十年后呢?他打不动的那一天,总会来的。到那时候若没人接得上,这门手艺便跟着他一块儿进了棺材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的不是一个陈铁匠,我要的是十个、二十个。”

    任逑这回真听进去了。

    他垂下头,郑重一揖。

    “节帅深谋远虑,下官受教。回去便着手安排。”

    刘靖嗯了一声,又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回去之后,从讲武堂里调二十名识字、会算的学员过来,编入军器监。”

    任逑一愣:“讲武堂的人?调到铁匠铺子里来?”

    刘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造兵器只靠蛮力?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后凡是军器监锻造的每一门炮、每一把刀,用了多少铁料、烧了多少炭、回了几遍火、哪个匠人经的手,全部登记造册,一字不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。

    “打得好的,赏。打坏了的,查。查出是偷工减料还是手艺不到家。偷工减料的,按军法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手艺不到家的,回炉重练。”

    “除了登记造册之外。”

    刘靖没有停下来,接着说了第二件事。

    “再从各营抽调一批人,专门训练成炮手。”

    任逑一怔:“炮手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刘靖指了指校场上方才操炮的那两名匠人。

    “他俩动作娴熟,是因为参与了研发。可上了战场,匠人不可能跟着去前线。”

    他背着手,语气严肃。

    “装药量多少、清膛怎么清、引线截多长、炮口抬几分——这些全是技术活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随便拉个刀盾兵就能干的。选人的标准也清楚了:手脚利落,胆子大,不怕巨响,最好识些字算些数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任逑。

    “让那两个匠人手把手带训。限期两个月。秋收前,必须有至少二十个炮手能独立完成装填与射击。”

    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。

    “节帅放心,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胸口。

    刘靖摆了摆手,表示无事了。

    两人出了校场,沿着夯土围墙往军器监大门走。

    正走着,一阵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左边的棚子里传来。

    刘靖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那是一排铁匠棚子,棚内炉火通红,几名赤膊的铁匠正在打造刀坯。

    当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,赤着上身,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,像是用铁板焊上去的。

    他手中那柄大锤挥得又稳又准,每一下都落在刀坯同一个位置上,火星四溅,声音却不刺耳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。

    像是在打铁,又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。

    “那便是陈铁匠?”

    刘靖问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任逑答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。

    “节帅且看他那双手,五十三了,一锤下去的力道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”

    刘靖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陈铁匠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。或者说,他根本无暇顾及旁的。

    整个人的心神全灌注在了手中那柄大锤与砧上那块通红的刀坯之间。

    叮。

    叮。

    叮。

    每一锤都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军器监里的每一声锤响,都是这个时代从冷兵器向热兵器艰难转身的阵痛。

    这声响不大,传不出这道夯土围墙。

    北方的朱温听不见。

    河东的李存勖听不见。

    广陵的徐温听不见。

    潭州的马殷也听不见。

    整个天下,此刻能听懂这声锤响含义的人,大概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就是站在棚外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因为他来自未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火药这东西,终将彻底改写战争、改写历史、乃至于改写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可那需要时间。

    需要一锤又一锤地敲。

    需要一炉又一炉地炼。

    需要无数个陈铁匠,在无数个闷热逼仄的棚子里,用一辈子的手艺和一辈子的汗水,一寸一寸地把那个遥远的未来敲打成型。

    而他能做的,就是给他们足够的钱帛、足够的粮食、足够的尊严。

    然后,等。

    刘靖没有上前打扰。

    他只是转过身,对任逑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军器监里这些匠人,每一个都是宝贝。你替我把他们护好了。谁敢欺负他们、克扣他们的饷、拿他们不当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完,只是看了任逑一眼。

    可那一眼里的意思,任逑读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他毫不犹豫地拱手到底。

    “节帅放心。有下官在一日,军器监里的弟兄,绝不受半分委屈。”

    刘靖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
    翻身上马,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赣水河堤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暮色渐沉,夕阳将赣水染成了一片橘红。

    军器监的方向,锤声叮当,炉火不灭。

    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金红色的余晖中弥散开来,很快便被晚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刘靖勒马立于河堤之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夕阳下,军器监的轮廓沉黑如铁。

    炉火的光芒从棚顶的缝隙中泄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成型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炮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刀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面朝西方。

    赣水奔流不息,浩浩荡荡地向北汇入长江。

    水的那头,是罗霄山。

    山的那边,是湖南。

    是马殷。

    是武安军那帮吃人的畜生。

    是萍乡城下那些被串在枪尖上的婴孩。

    是那个叫灵儿的姑娘,在井口回头的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刘靖的目光沉了下去,面上的笑意一丝不剩。

    开平四年的这个夏天,南方的炉火日夜不息,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。

    当腐朽的旧帝国在骨肉相残的血雨中走向末路,南方的燎原炉火,正伴随着千锤万击的铿锵铁音,淬炼出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新纪元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这个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    包括那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。

    要快。

    再快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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