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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4章 北上之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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跌。

    谁敢乱来,头顶上那块公示牌就是铁证。

    第二,秤。

    每个摊子上用的秤,秤杆上都烙着一个小小的“官”字印。

    谭全播暗暗咋舌。

    官制统一度量衡,这事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虔州推行了三年,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。

    县城里的秤跟乡下的秤差着二两不止,更别提那些私造的“大斗重秤”了。

    可刘靖做到了。

    从码头到草市,从县城到乡镇,同一把秤,同一个星花。

    第三,也是最让谭全播意外的——草市上有一个“公断棚”。

    棚子搭得简陋,两根木柱撑一片草顶,底下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吏,面前摆着笔墨和一叠公文纸。

    谭全播走近了看,只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跟一个赊账不还的买主吵架。

    那书吏听了两边的说辞,翻了翻簿册,当场判定买主须在三日内补齐货款,否则报县衙追缴。

    买主讪讪地走了。

    妇人千恩万谢。

    谭全播站在一旁,默默看完了全程。

    草市上的公断棚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官府的威令已经深入到了最底层的集市交易中。

    老百姓买卖有了纠纷,不用上县衙打官司——那对普通人来说等于是送羊入虎口——而是就地解决,当场有人管。

    管得住集市,就管得住人心。

    谭全播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转了一圈,他上船继续北行。

    心里的那本账,越记越厚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五月初二,车队抵达豫章郡。

    谭全播在城南码头登岸。

    还没下船,他就被码头上的阵仗压了一头。

    赣水上百舸争流,码头上人声鼎沸。

    脚夫力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卸货的、装船的、搬运的、吆喝的,忙而不乱。

    谭全播注意到,码头上有专门的泊位字号——用朱漆在石壁上刷了字号,每个泊位前都立着一根竹竿,上头挂着一面小旗标明“客船”“商船”“官船”的字样。

    连泊船的位置都有规矩。

    下了船,进城。

    城门处排了一溜等着验查的行人车马。谭全播的车队也在其中。

    守门的兵卒只有两人,穿着统一的铁灰色短褐,腰挎横刀,面色严整。

    验查的过程出乎谭全播的意料——快得很。

    兵卒只看了一眼公验上的印鉴,又对照了随从的人数与车马,便挥手放行。

    全程没有翻行李,没有索要常例钱,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    末了,其中一个兵卒客气地指了指城内的方向:“馆驿在东大街,直走到头右拐便是。先生若有不认得路的地方,沿街问巡街的弟兄就行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拱手道了谢,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车帘放下后,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这种军纪,比虔州的亲兵营都强。

    虔州的城门守卒,见了外地来的商旅,不刮一层油下来是绝不松手的。

    尤其是年节前后,守门的军汉简直跟路匪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卢光稠骂了多少回都没用。

    因为骂归骂,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兵卒都砍了。

    可刘靖的兵,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车队沿东大街缓缓行驶。

    谭全播掀帘打量着街面上的景象。

    行人络绎不绝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摆摊的、吆喝的……嘈杂中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。

    巡街的兵卒三人一组,腰挎横刀,步伐整齐。每隔一条街便有一组,既不扰民,也不懈怠。

    谭全播的目光在这些兵卒身上多停留了几息。

    甲胄齐整,精神饱满,眼神锐利。

    这不是那种混日子吃军饷的散卒游勇。

    这是见过血的。

    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,谭全播忽然让随从停车。

    路口立着一块石碑,约半人多高,碑面朝南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    谭全播下车,走到碑前细看。

    碑首刻着“安义坊清丈碑”五个大字,下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数目——

    “安义坊王家:水田三亩一百四十步,旱地一亩五十步,应纳秋粮……”

    “安义坊陈家:水田七亩二十步,旱地三亩……”

    逐户逐亩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碑前围了几个百姓在看。

   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指着碑上某一行,扯着旁边的媳妇说:“看到没?白纸黑字刻在石头上,谁也赖不掉!”

    “上回张家那个黑心肝的还说官府量错了,呸!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,他家那三十亩全是隐田,活该交税!”

    媳妇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谭全播在碑前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刻在石头上。

    这比贴在墙上的告示可信一万倍。

    纸会烂、会被撕、会被人偷偷换掉。可石碑立在这儿,风吹雨打也磨不掉。

    百姓信的是什么?

    信的是“赖不掉”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谭全播转身上车。

    马车继续前行,经过城北时,他隔着围墙听到一阵整齐的操练声——刀枪撞击声、号令声、脚步声,节奏沉稳有力。

    但夹杂在操练声中的,还有另一种声音。

    念书声。

    谭全播一愣,侧耳细听。

    确实是念书声。几十个粗犷的嗓子齐声诵读,声音参差不齐,像一群鸭子在叫。

    念的似乎不是经书,而是数目——“三七二十一、三八二十四……”

    他困惑地问引路的差役: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差役闻言,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那双原本看似木讷的眼底,竟隐隐闪过一抹异样的精芒。

    他看着谭全播,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州县公差绝不会有的傲气:“回先生的话,那是咱们节帅办的‘讲武堂’。宁国军的武将,不光要练武,还得学认字、学算学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愣了片刻。

    一支识字的军队,跟一支目不识丁的军队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    识字的将领能看懂军令、能核对粮册、能识别地图上的山川河流。

    不识字的将领只能靠传令兵口耳相传,传一遍走样一遍,到了战场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
    虔州的牙兵里,能写自己名字的不超过十个。

    谭全播又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车队入城后,径直去了馆驿。

    驿丞接了名刺,态度恭谨但并不谄媚。

    安排食宿妥当后,谭全播取出一份贺帖,交予驿丞。

    “烦请代为呈递节度使府。虔州谭全播,受虔州使君之托,恭贺节帅喜添麟儿,特来拜谒。”

    驿丞接了帖子,应声而去。

    晚饭送到了客舍。

    一碗白米饭,一碟水瀹时蔬,一碗赣江鲫鱼汤,外加一小碟腌笋。

    不算丰盛,但干净齐整。

    饭碗是统一的青瓷粗碗,米粒颗颗分明,鱼汤熬得奶白,热气腾腾。

    谭全播吃了两口,叫住了送饭的驿卒。

    “这是专门给外使备的,还是你们馆驿日常的伙食?”

    驿卒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笑嘻嘻地答:“回先生话,日常就这样。节度府有规矩,馆驿伙食‘管饱不管撑’,费用从公库走,每月由支度司核查。多了反而要被查账呢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管饱不管撑。

    六个字,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

    不铺张浪费,说明上头管得严;但也不克扣寒酸,说明对客人有起码的尊重。

    谭全播在虔州的驿馆里住过。

    那些地方,要么是杯盘狼藉、大吃大喝——钱全花在招待“有用的人”身上;要么是冷锅冷灶、连热水都没有——因为驿丞把驿站的公钱全贪了。

    好与差,全凭驿丞一人的良心。

    可在这里,好与差不看良心,看规矩。

    规矩管着人,人按规矩办事。

    简单粗暴,但有效。

    吃完饭,谭全播走到窗边,看着馆驿院子里的灯笼发呆。

    隔壁院子住了几个人。

    操着北方口音,穿着打扮像是商人,但走路的步子和坐下来时的姿态不太像做买卖的——腰杆挺得太直,眼神太警觉。

    谭全播猜测,多半是北方逃难过来的世家子弟,或者是别家诸侯派来的细作。

    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豫章城正在成为天下人瞩目的焦点。

    他又留意到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隔壁院子的那几个北方人,吃完饭后竟聚在灯下翻看一份报纸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,边看边跟同伴低声议论什么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。

    谭全播听了几个模模糊糊的词——“科举”“不问出身”“算学”。

    他心中微动。

    北方来的人,在研究刘靖的科举新政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,刘靖那套“糊名誊录、废诗赋考策论”的选才法子,不仅在江南传开了,连北方都已经有人闻风而动,千里迢迢地赶来一探究竟。

    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

    天下的人才正在择木而栖。

    谭全播默默关上窗子,在心里又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这一笔,分量最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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