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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6章 二重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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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都”精锐牙兵。

    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,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着四周的密林与高坡。

    这可是宁国军节帅的家眷车队,若是出了半点差池,他们这几百号人全得掉脑袋。

    而车队正中央,是一辆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拽、最为宽大奢华的楠木马车。

    车轮外包着铁皮,车厢底部更垫着厚厚的避震机巧,走在官道上四平八稳。

    车厢内铺着名贵的西域胡毯,角落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。

    暖香袭人,与外头金戈铁马的乱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    刘靖的三位妻妾此刻正围坐在车厢内闲聊。

    崔莺莺与钱卿卿各自的怀里,都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。

    两个小家伙降生于腊月的严寒之中。

    如今恰好刚过百日。

    按照唐人祈福的习俗。

    即便节度使府富甲一方,主母们也未给孩子穿戴什么绫罗绸缎。

    而是套着由寻常百姓家讨来的碎布缝制而成的“百家衣”。

    寓意借百家之福气,压住小鬼的侵扰,保佑孩子好养活。

    九岁的长女桃儿正没个正形地趴在柔软的锦垫上。

    女孩发育本就比男孩早,因而这几年小丫头个头蹿得飞快,梳着俏丽讨喜的双丫髻。

    脸颊上那点孩童的稚润已经褪去了大半。

    她的眉眼逐渐长开,肌肤吹弹可破。

    虽只是个九岁的女童,可任谁看了都知晓,这长大了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胚子。

    三岁的岁杪则乖巧地并拢双腿。

    她安静地坐在姐姐身旁。

    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与惊叹。

    她死死盯着两个在襁褓里的弟弟。

    小丫头看着弟弟那肉嘟嘟的脸颊,终是没忍住。

    她悄悄伸出肉乎乎的食指,想去戳一戳。

    车厢里响起一声轻拍:“啪。”

    桃儿眼疾手快,一巴掌轻轻拍落了岁杪的小手。

    她拿出大姐的做派,板起精致的小脸。

    她一本正经地训斥道:“岁杪要乖,不可胡闹。娘亲好不容易把弟弟哄睡了,若是你这一指头下去把他们惊醒了,挨罚的可是你!”

    岁杪委屈地撇撇嘴,眼底泛起一层水雾。

    她却也不敢顶嘴,只好老老实实地缩回手。

    小丫头继续托着腮帮子发呆。

    大人们看着姐妹俩这副童言童语的模样,皆是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她们用锦帕掩着嘴轻笑起来。

    漫漫长路实在枯燥。

    三个女子皆是出身名门、通读诗书的顶尖才女。

    聊着聊着,这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夫君身上。

    那个在外威震诸侯、在内让她们魂牵梦绕的夫君。

    崔莺莺轻声感叹道:“说起来,这世人皆道夫君是马上打天下的绝世猛将,打仗用兵如神。可谁又知晓,他在诗词歌赋上的才情,更是羡煞旁人。”

    崔莺莺回想起当初两人的相会。

    她的眼底泛起一抹化不开的似水柔情。

    她朱唇轻启地念道:“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……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这首《鹊桥仙》,我便是到了白发苍苍的那一日,也是至死都忘不掉的。”

    平妻钱卿卿听罢,美眸中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艳羡。

    她喃喃自语道:“夫君这等才情,当真是惊为天人。这词填得真好,意境高远又情深似海,乃是千古绝唱。”

    崔莺莺听出了她语调中那一丝羡慕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促狭地掩唇笑道:“卿卿妹妹可是吴越的公主,又何必羡慕我这一首词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继续打趣道:“却不知妹妹过门成昏那日,夫君迎亲时在轿前所作的却扇诗,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佳作?”

    崔莺莺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:“今日左右无事,不如念来听听,也让我与阿姐开开眼界?”

    按唐人流传下来的昏礼风俗。

    新妇成亲之日,需以精美的团扇遮掩面容。

    新郎官必须当场赋诗一首。

    唯有这却扇诗的才情打动了新妇,方能让新妇撤去遮面扇,露出娇颜。

    钱卿卿到底是皇家出身。

    被大妇这么一打趣,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。

    她低垂着头,双手绞着手中的丝帕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细若蚊蝇,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浓情蜜意。

    钱卿卿缓缓念出诗句:“君游东山东复东,安得奋飞逐西风。愿我如星卿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……”

    随着诗句的落下,车厢内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。

    崔蓉蓉在一旁细细咀嚼着最后两句,美眸中异彩连连。

    她由衷地感叹道:“好凄美、好浪漫的意境。这等情谊,比那些个海誓山盟还要重上三分。”

    崔莺莺笑着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随后她转过头。

    她看向坐在身旁的自家姐姐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:“阿姐,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你与夫君相识已久,他私下里可曾赠过你什么缠绵悱恻的却扇诗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。

    崔蓉蓉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拢。

    她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中透着几分释然与平和:“我与他本就未曾举行过三书六礼的昏礼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没有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的昏礼,又何来名正言顺的却扇诗?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。

    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那块代表着刘靖信物的玉佩。

    崔蓉蓉温柔地笑了笑:“能在乱世中侍奉在夫君这般当世英雄的身边,便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。”

    “我心里早已知足,哪里还敢奢求那些虚名与诗作呢?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。

    车厢里的气氛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连一旁的桃儿都察觉到了异样,乖乖地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崔莺莺却是一把紧紧握住崔蓉蓉的手。

    她心疼地嗔怪道:“阿姐,那可不成!”

    “你为夫君付出了那么多,他若连首堂堂正正的佳作都不给,这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!”

    钱卿卿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帮腔:“大娘子说得极是!”

    “等咱们这次到了豫章郡,安顿下来见着了夫君,定要缠着他给姐姐补上一首天下无双的却扇诗!”

    “姐姐这般天仙似的人儿,可绝不能平白让他刘定难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占了便宜去!”

    三个女人一台戏。

    在崔莺莺与钱卿卿的左右逢源与说笑打闹间。

    原本那一点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欢声笑语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“哇”的一声啼哭打破了平静。

    钱卿卿怀里的男婴许是嫌大人们太吵。

    又或者是肚中空空。

    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,扯着嗓子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崔蓉蓉赶忙收起心思凑上前:“哎呦,可是惊着这小祖宗了。”

    她动作熟练地帮着解开襁褓。

    伸手往下面垫着的褯子里一摸。

    干爽得很。

    崔蓉蓉柔声说道:“没尿,估摸着是这一路颠簸,饿了。”

    钱卿卿闻言。

    在这密闭的车厢里皆是女眷,她也无需避讳。

    她红着脸解开领口的精致衣带。

    小心翼翼地掀起丝滑的衣衫。

    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肤,准备给孩子喂奶。

    结果。

    这边的哭声刚因吃上乳汁而歇了一半。

    那头崔莺莺怀里的小家伙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给吵醒了。

    嫡长子本就脾气大。

    闭着眼睛便是一通响彻车厢的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声音比弟弟还要洪亮几分。

    两个百日大的小男婴,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。

    直接在车厢里上演了一出震耳欲聋的“二重唱”。

    崔莺莺被吵得额头青筋直跳:“这小冤家,平日里睡得安稳,今儿倒是在马车里来劲了。”

    她也只能无奈地手忙脚乱跟着解衣喂奶。

    一边喂,一边轻声哼着小调哄着。

    奢华宽敞的马车内。

    女人的轻哄声、孩童吃奶的吞咽声与偶尔的抽泣声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外头是金戈铁马、尸山血海的乱世。

    而这层层铁甲护卫的马车里。

    却是最平凡、也最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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