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站起来,腿还发着软,小腿上的烫伤在每一次承受体重时都恨不得让他再跪回去。
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九婴的尸体旁边,伸出手碰了一下它的鳞片。
冰凉的,粗糙的,鳞片边缘硌手。
尸体没有化光的迹象。
死透了。
他收回手,站在原地打量着这片海滩。
海面还是黑得一丝波纹都没有,沙滩往两侧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之前那些恐怖的声音全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安静——
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和海浪冲刷在沙滩上时极轻极柔的沙沙声。
李然站在九婴庞大的尸体旁,陷入了沉思。
这只上古凶兽死后留下的尸身,如果能带出去——
他不知道有什么用,但总觉得扔在这里可惜。
可是看着那九颗散落在沙地上的断头,看着它们那张和人类过于接近的脸——
有的是老者的模样,有的是婴孩的模样,嘴角还挂着刚才被碎片穿过眉心时喷溅出来的黑绿色体液——
他又觉得一阵隔应。
那几张脸和他见过的任何凶兽都不一样,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堆死人的头中间。
太膈应了。
他收回准备去触碰尸体的手,想了想还是算了。
他转过身,三枚碎片还悬在空中,暖白色的光一顿一顿地闪着,然后开始往海滩的另一侧慢慢飘去。
他跟着碎片走。
走了很长一段路。
海滩的地形开始变化——
沙地慢慢变硬,出现了一些碎石和枯草。
空气里开始有风,从他身后吹过来,把海面上的黑色水汽吹散了一些。
然后他看见了渔船。
不是大船,是小渔船。
三五条并排搁在沙滩上,船体是木头的,颜色旧旧的。
船底涂着深褐色的漆,有些地方漆已经磨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。
船边堆着渔网,网眼之间还挂着几片干透的海藻。
渔船旁边有几间低矮的木棚,棚顶盖着干草,棚门虚掩着。
门前立着一根用来晾鱼的竹竿,竿上还挂着几条已经风干的鱼,鱼身干瘪,鱼眼凹陷。
李然的心重重跳了一下。
有人?
有渔船就有人居住。
他下意识地矮下身子,闪到最近的一间木棚后面,把后背贴在棚壁上。
他没有冒冒失失地上去。
在这种地方,有人的迹象和没有人的迹象一样让人不安。
他蹲在棚子后面观察了很久——
晾鱼的竹竿在风里轻轻晃动,渔网堆在船边没人去动。
木棚的门虚掩着,没有任何人进出,没有任何声响,连呼吸声都没有。
他慢慢站起来,贴着棚壁往前走。
走到第一间木棚门口,用脚尖轻轻把门顶开一条缝。
里面没有人。
一张简陋的木桌,一把歪腿的椅子,墙角铺着一张草席。
桌上放着一只陶碗,碗里有半碗已经干涸的鱼汤,汤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。
他又去了第二间、第三间。
没有人。
渔船也是空的。
船舷上搭着半截没织完的渔网,梭子还插在网眼里,网线末端卷成一个小小的线团搁在船舱底板上。
李然站在这些空渔船中间,眉头拧紧。
明明有生活用品。
陶碗,渔网,草席,晾鱼竿。
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是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。
但人呢?
他蹲下来检查沙地——
没有打斗的痕迹,棚壁上没有抓痕,渔网没有撕破。
陶碗里的鱼汤是自然干涸的,不是被打翻的。
没有血,没有拖拽的痕迹,没有任何一点暴力迹象。
就像是所有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自己走出去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不远处的海滩。
九婴的尸体还躺在那里,庞大的一堆,九颗断头散落在周围。
他原本以为这里的人是被它吃了。
但从棚屋和渔船的状况来看,居民离开这里到棚屋空无一人的时间。
比他和九婴那场战斗要早得多。
九婴不是原因。
他转身回到海滩,继续跟着碎片往前走。
碎片飞得不快,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