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叫官场智慧,不一定体面,但很实用。
林川最后扫过礼部众官,目光重新定格在黄观身上,掷地有声:
“《尚书・太甲》曰‘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废礼制,乱人伦,是为自作孽!本官身为都察院副都御史,职在纠劾百官,整肃纲纪,今日若不据理力争,何颜面对大行皇帝,何颜面对天下苍生!”
林川抬手,高声道:“帝王七月而葬,礼制所在,人心所向,社稷所系!本官请礼部收回成命,依古礼行事,择吉日七月而葬大行皇帝!否则,都察院将联名弹劾礼部众官,以正国法,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!”
黄观站在原地,身子晃了一下,竟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。
那张平日里总透着几分矜持傲气的脸,此刻已是灰白一片。
什么六元光环。
什么文曲星下凡。
什么满腹经纶。
到了这一刻,全都暗了。
他自视甚高的才学,在林川的论辩之下,不堪一击。
他本想借经义压人,结果反被人拿经义钉在原地,连动都动不了。
林川虽是举人出身,却在言官系统摸爬滚打数年,弹劾过的贪官污吏比他读过的书还多,这些年从未间断读书,论辩之才,早已炉火纯青。
更何况,林川本就站着理,黄观虽是六元状元,却为了政治而为朱允炆强行挽尊,站在错的一边。
总而言之,黄观今日不是输在学问少,而是输在理亏,自然辩不过林川。
“林副宪所言……确有典据,容本部再议,奏请皇太孙定夺。”
黄观看着这个披麻戴孝、眼神却比谁都硬的男人,终究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这话一出,四周不少官员都暗暗松了口气。
至少,礼部先退了。
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。
说完之后,黄观转身往后堂走去,背影佝偻,再无半分当年连中六元的意气风发,只剩颓然。
林川望着他的背影,内心暗道: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,平日里说起来一套一套,满口圣贤道理,一遇大事就掉链子,软得像块豆腐。
六元又怎样?在绝对的礼制与逻辑面前,还不是被我这个举人按在地上摩擦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林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,却很快收敛,脸上重归哀容。
说到底,自己今日这般据理力争,并非为了辩倒黄观,并非为了彰显自己的才学,更不是为了出风头。
他只是想为老朱讨一份身后体面,让这位对他有知遇之恩、一生操劳的大明开国皇帝,能依礼下葬,走得安稳,不被人草草对待。
至少,不该这样仓促草率,连死后都被人拿来赶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