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卿——”
宁先君目光落在谢千身上,落在那道消瘦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上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谢千的脸,扫过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如水的目光,扫过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,扫过那跪得笔直的姿态。
他深深看了谢千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太多东西。
他想起谢千方才说的那些话。
“臣之子女,既为秦民,当守秦律,今朝犯之,臣请斩”
余音绕耳,似乎依旧不去。
想起谢千奏的那半个时辰的公务。
雍邑陈仓的粮收,泾水沿岸的淤地,郿邑的木材,丰邑的桑麻。
那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实打实的政绩,都是秦国实实在在的根基。
再想想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的谋划,那些殿执们的弹劾,那些等着看谢千低头的人。
而现在——
谢千跪在这里。
谢千把刀递到了他手上。
谢千说:臣愿暂替司寇之职,监斩此案。
说实话,听到这话的时候,宁先君属实震惊了。
只觉得他的手,似乎在发烫,烫得他手心冒汗。
因为他知道谢千这一步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从此以后,秦律可正。
意味着那些士大夫们,从今往后,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,出了事就跑到他面前哭情,就托人送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就互相包庇官官相护。
因为谢千的例子摆在这里。
秦国大司空,功勋卓著,政绩斐然,五个孩子犯了死罪,亲口请斩,亲自监斩。
由此先例,以后谁还敢?
谁还有资格?
除非你能做得比谢千更好。
除非你能为秦国带来比谢千更多的利益,让满殿的人都无话可说。
如果做不到?
做不到就闭嘴。
做不到就夹起尾巴做人。
做不到就老老实实遵守秦律,别指望有人给你开脱。
宁先君的目光从谢千身上移开,缓缓扫过殿中群臣。
那些大夫们,方才还在“仗义执言”为谢千求情,此刻一个个蔫头耷脑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藏起来。
心动。
说实话,宁先君心动了。
他是一国之君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秦律的现状。
他知道那些士大夫们私下里是怎么做的,知道那些“官官相护”的规矩是怎么运转的,知道那些托人送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每天都在发生。
他知道。
可他没办法。
他需要这些人帮他治国,帮他征伐,帮他守着这偌大的秦国。
他可以对一个两个下手,可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对立面去。
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他只能看着那秦律,一点一点变成只对草民的秦律。
可现在——
谢千把这把刀递到了他手上。
谢千用自己的绝后,把这秦律,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。
一把他可以用,可以用得很顺手的刀。
只要有了谢千这个先例,以后谁还敢到他面前哭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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