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摆在村中打谷场,流水席从村头摆到村尾。
沈清寒被热情的乡亲们灌了不少酒。他没用灵力化解,任由那凡间的酒意染红眼尾,看向身旁乔柒柒时,目光温柔醉人。
夜幕降临,篝火燃起。
年轻人围着火堆唱山歌,跳简单的舞蹈。沈清寒牵着乔柒柒,也步入其中。他的步伐有些生疏,却紧紧跟着她的节奏。
火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。
乔小虎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跳舞,笨拙得可爱。沈清寒随手给他加了个光效,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,引来一阵惊呼。
“姐夫!再来一个!”
沈清寒看了他一眼,指尖微动,乔小虎头顶出现一圈光环,像个小小天使。
乔小虎乐疯了。
洞房花烛夜,红烛高烧。
乔柒柒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炕沿,心跳如鼓。
沈清寒挑开她的盖头,却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,目光幽深。
乔柒柒被他看得脸热,小声说:“看什么……”
他没说话,只是端起桌上的合卺酒,递给她一杯。
两人交杯,一饮而尽。
酒是农家自酿的米酒,甜丝丝的,不醉人。
但乔柒柒觉得有点晕——不是酒晕,是他看她的眼神太烫。
沈清寒放下酒杯。
他忽然伸手,撑在她身侧的炕沿上,整个人倾下来,把她圈在怀里。
距离太近了。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尾被酒意染红的痕迹,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香。
“师尊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?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唇上。
乔柒柒脑子一片空白。
然后他低头,吻住了她。
不是轻轻一触,是带着酒意和占有欲的、深入的吻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托住她的后脑,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。
乔柒柒被他吻得喘不过气,手抵在他胸口,却软得使不上力。
良久,他才放开她。
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微乱。
“柒柒。”他低声唤她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乔柒柒红着脸,不敢看他。
“看着我。”
她抬头,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。
“今天,”他一字一句,“我终于娶到你了。”
乔柒柒鼻子一酸,眼眶发热。
她伸手,环住他的脖子,主动凑上去,亲了亲他的唇角。
“傻子。”她小声说,“明明是我嫁给你。”
沈清寒低笑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餍足和极致的温柔。
他俯身,再次吻住她。
红烛摇曳,帘帐轻落。
窗外的月光偷偷溜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隐约还能听见乔小虎在院子里炫耀他的光环:“姐夫给我的!好看吧!”
然后被王氏拉回屋,声音渐行渐远。
这一夜,红烛滴泪到天明。
翌日清晨,乔柒柒醒来时,沈清寒已经不在身边。
她披衣起身,推开窗,看见他独自站在院外的小山坡上,背对着她,望着远方。
那背影,难得地透出几分寂寥。
乔柒柒走过去,从身后环住他的腰。
“师尊,想什么呢?”
沈清寒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:
“我有个师父。”
乔柒柒愣了一下。
她知道沈清寒有个师父——惊雷峰前峰主凌虚子,三百年前收养他、教导他、传他枪法的那个人。
但她不知道更多。沈清寒从来没细说过。
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,等他开口。
沈清寒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乔柒柒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
“三百年前,幽烬寒第一次试图打开幻境无涯图。我认同他的理念,去他那里……做事。”
乔柒柒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师父知道后,什么都没说。”沈清寒继续说,“他只是去找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,他和催烛烬打了一场。重伤了催烛烬的右臂——从那以后,催烛烬的右手就只能用那种玻璃傀儡了。”
乔柒柒想起催烛烬那只始终垂在身侧、纹丝不动的右手。
原来是这样。
“那场大战,打得天崩地裂。幽烬寒的第一个幻境图计划被我们联手破了。”沈清寒的声音更低了,“但师父……没能出来。”
乔柒柒心口一紧。
“我那时候在轮回井那边,忙着坏幽烬寒的好事。”他说,“等赶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他沉默了。
乔柒柒把脸埋在他背上,双手环得更紧。
沈清寒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轻声说:
“如果我当时在,也许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乔柒柒忽然开口:“你师父会怪你吗?”
沈清寒一愣。
“他不会。”乔柒柒说,“他去找你,是因为在乎你。他打催烛烬,是因为要护你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没想过让你在场。”
沈清寒沉默。
“所以你也别怪自己。”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声音闷闷的,“他要是在这儿,肯定不想看你这样。”
沈清寒没有回答。
但他伸手,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。
握得很紧。
两人站在山坡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远处炊烟袅袅,村舍间传来鸡鸣犬吠,还有乔小虎追着那只发光小雀满院子跑的笑声。
乔柒柒忽然说:“师尊,我们去看看凌前辈吧?”
沈清寒侧头看她。
乔柒柒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
“离这儿远吗?”
沈清寒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远。”他说,“半天就能来回。”
“那我们去。”她握紧他的手,“让他看看,他徒弟娶的媳妇长什么样。”
沈清寒看着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,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好。”
两人跟乔家父母说了一声,便御剑而起,向北飞去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他们落在一座荒僻的山谷中。
谷中草木稀疏,乱石嶙峋,中央立着一座孤坟。墓碑简陋,是沈清寒当年亲手刻的,字迹已经有些风化。
“先师凌虚子之墓”。
没有多余的字,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丰功伟绩。
乔柒柒站在墓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沈清寒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身,抬手拂去墓碑上的尘土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乔柒柒看着他,忽然有点心疼。
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壶酒——是昨晚婚宴上剩下的农家米酒,她顺手收起来的。
递给沈清寒。
沈清寒看了她一眼,接过酒壶,拔开塞子,在墓前洒了半壶。
“师父。”他低声说,“徒弟成亲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她叫乔柒柒。很好。”
乔柒柒鼻子一酸,眼眶发热。
她上前一步,在沈清寒身边蹲下,对着墓碑说:
“凌前辈,您放心,我会照顾好他的。虽然他有时候挺烦人的,但……”
她顿了顿,侧头看了沈清寒一眼,眼睛弯弯的:
“但我不嫌弃。”
沈清寒挑眉,屈指弹了她脑门一下。
乔柒柒捂着额头,笑得贼兮兮的。
两人在墓前坐了很久。
风从山谷穿过,吹动草木沙沙作响。
沈清寒把剩下的半壶酒,慢慢地洒在墓前。
洒完,他站起身,看着那座孤坟,轻声说:
“师父,走了。”
乔柒柒也站起身,对着墓碑又行了一礼。
两人转身,御剑而起。
离开时,乔柒柒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孤坟静静地立在山谷中,墓前多了半壶酒。
她忽然觉得,沈清寒心里那些她读不懂的东西,好像明白了那么一点点。
他有过师父,有过家,然后都失去了。
所以他才会那么怕失去她。
那么想把她抓在手里,放在眼皮底下,哪儿也不让去。
她握紧他的手,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沈清寒低头看她。
乔柒柒仰起脸,笑得眼睛弯弯:
“师尊,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沈清寒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,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说。
声音很轻,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三日后,两人告别依依不舍的乔家父母和乡亲,踏上前往烈火堂的路途。
马车轱辘转动,乔柒柒靠在沈清寒肩头,把玩着他腰间新佩的、她亲手编的平安结。
“师尊,”她忽然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沈清寒低头看她。
乔柒柒继续道:“谢谢你愿意来,谢谢你对我爹娘那么客气,谢谢你哄小虎开心,谢谢你带我去看凌前辈,谢谢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谢谢你,让我有这段良缘。”
沈清寒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抬手,捏了捏她的脸颊。
“傻。”
一个字。
但乔柒柒知道,他听懂了。
马车轱辘继续转动,驶向前方。
身后,那个小小的村落越来越远。
但她知道,那里从此有了一个她随时可以回去的家。
还有一个会飞的小舅子,天天盼着姐夫再来。
还有一座孤坟,从此也有人记得去洒半壶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