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时候,肯定在脑子里把那个大铁架子当成绝对刚体了,觉得铁板一块,不会变形,也不会传导。」大勇摇了摇头。
「这世上哪有绝对刚体啊,只要是金属,温度差个一两度,它就较着劲呢。」
陈拙把最後一口苹果吃完,核丢进旁边的纸窦里,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。
「很正常。」
陈拙把纸团扔掉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平淡的笑意。
大勇转头看着他。
「搞理论的人有个通病。」
陈拙拿起桌上的一支中性笔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「总以为这个世界会老老实实地按照自己写下的公式来运转,一旦出了误差,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公式写得不够复杂,而不是怀疑是不是哪根管子绑紧了。」陈拙看着大勇自嘲道。
「换我估计也一样,我估计也会盯着屏幕找算法的漏洞,绝对想不起来去摸一摸水冷管子绑紧了没有。」大勇听着陈拙的话,连连点头。
「刘教授也是这麽说的。」
大勇咧开嘴。
「刘教授看我找出了毛病,直接让我明天去拿那机器的结构图,让我自己算受力,拿槽钢和千斤顶给那机器重新搭个底盘,把应力散开。」大勇搓了搓手,眼睛里透着一股兴奋。
「这活儿对胃口,搭地基我在行。」
「挺好。」
陈拙笑了笑。
他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「以後实验室再有这种扯淡的误差,你就直接拿扳手去敲敲那个铁架子,告诉他们现实世界是有摩擦力的。」陈拙微微侧过头,语气里带着点朋友间的调侃。
「你现在,就是他们这个理论里的那个物理补丁。」
大勇正要去拿脸盆,听到这个词,他拽着盆的手顿了一下。
「物理补丁...」
大勇把脸盆拽出来,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擦脚毛巾扔进去,低着头嘿嘿乐了。
「还得是你们这帮天天看英文书的,造词儿一套一套的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很自然地接下了这个玩笑。
「行啊,以後你们在纸上搭房子,我在底下给你们垫砖头,专治各种较劲的铁疙瘩。」
转身进了卫生间。
陈拙转过身,重新面对自己的书桌。
他没有去翻开那本拓扑学期刊,而是伸手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。
陈拙从抽屉最深处拿出来了一个贼厚的黑色硬皮大号笔记本。
本子的边缘因为经常翻动,已经微微有些磨损泛白。
这是他这半个学期以来,用平时在图书馆或者宿舍的零碎时间,一点点攒出来的。
陈拙翻开笔记本。
专门针对发小张强的脑容量,量身定制的傻瓜式中考通关积累手册。
陈拙太了解张强了。
那个胖子一看到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就犯困,一遇到几何证明题就抓瞎,跟他讲物理法则和数学逻辑,纯粹是对牛弹琴。所以,陈拙在这本笔记里,完全摒弃了常规的教学方法,用的全是纯粹的暴力解法。
这根本不是为了让张强热爱科学,这就是一套纯粹为了应付未来中考的,简单粗暴的操作说明书。陈拙拿过桌上的签字笔,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空白处。
他没写什麽煽情的话,只是随手在正中间写了四个大字:
「不看绝交。」
旁边画了一个指向翻页处的小箭头。
写完,他把笔帽盖上,合上了这本沉甸甸的黑色笔记本。
几天後就要放寒假了,陈拙转身,拉开衣柜的门,从里面拽出自己的双肩包。
他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去,然後把这本黑色笔记本平平整整地压在双肩包的最底层,拉上拉链。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大概是大年初二的上午。
小区里肯定到处都是红色的鞭炮碎屑,空气里全是硝烟味。
张强家里热气腾腾的,茶几上摆满了瓜子和砂糖橘。
那个胖子肯定穿着新买的外套,兜里揣着刚收来的压岁钱,正盘算着下午拉他去哪个街机厅打拳皇。然後,自己就会拎着拜年的礼品上门。
在张强爸妈热情招呼,端茶倒水的时候,自己会微笑着拉开双肩包的拉链,当着长辈的面,把这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拿出来,稳稳地放在茶几上。「叔叔阿姨,这是我在科大抽空给强子整理的中考笔记,只要寒假背熟了,市一中的高中肯定没问题。」陈拙甚至能清晰地预判到接下来的每一步走向。
张强的爸妈绝对会感动得两眼放光,把这本笔记当成什麽武林秘籍一样供起来,然後转头对着张强就是一顿血脉压制。「看看人家小拙!上了大学还惦记着你!强子,赶紧谢谢人家!这个寒假你哪儿也别去了,就在家把这本笔记给我吃透!」而那个胖子,面对父母的混合双打和自己送上的这份大礼,连拒绝的权利都不会有。
只能在一片喜庆祥和的过年氛围中,双手颤抖地接过笔记本,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。逃不掉,根本逃不掉。
想到这里,陈拙靠在椅背上,在安静的宿舍里轻轻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