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归看着主任急切的眼睛。
主任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手里那团擦汗的纸巾掉在地上。
脸上的肉抖动了一下。
随後,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从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来。
「好!好!好小子!」
主任用力拍了拍和归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和归都晃了一下。
「你可是给咱们学校立了大功了!回去,回去我就让校长开表彰大会!奖金绝对少不了你的!」主任转过身,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里的手机。
翻盖手机打开。
他一边往汽车旁边走,一边快速地按着号码。
「喂?王校长啊!是我,老刘啊!」
主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,在这嘈杂的接机口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「接到了接到了!和归说团队满分!对!今年咱们学校的指标稳了!」
和归站在原地。
手里的可乐很凉。
他看着那个趴在桑塔纳车顶上,对着手机不断点头哈腰,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主任的背影。
一滴水珠滑到了虎口处。
和归没有低头看。
他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。
在实训中心里,他怕缠错一根线,怕连累整个团队。
在学校里,他怕考不好,怕交不起资料费。
但现在,主任站在大太阳底下,给他买冰可乐,给他许诺奖金,对着电话那头报喜。
一切都是因为那一个分数。
那个用汗水和恐惧换来的分数。
分数可以换指标。
指标可以换政绩。
政绩可以换来低头和笑脸。
这比物理公式简单多了。
和归安静地走过去,拉开桑塔纳後排的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热浪。
又等了一会儿。
王话少的父母开着一辆面包车也到了。
跟王教授寒暄了几句,王话少背着包,挥了挥手钻进了车里。
接机口的路边。
只剩下王教授,还有陈拙,周凯和林一。
王教授看了看他们三个。
「你们三个直接回省实验还是?」
「你回泽阳吗?」
林一转过头看着陈拙。
集训地点定在省会,而且就在省实验中学。
跑来跑去没有意义。
「不回了。」陈拙说。
「集训就在你们学校,我直接过去。」
王教授听完,点了点头。
「走,去候车区。」
老头走在前面,带着三个学生来到了计程车排队的地方。
等了几分钟,一辆绿色的计程车停在面前。
王教授走上前,拉开后座的车门。
「上车。」
林一和周凯钻进後排,陈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。
王教授没急着关门。
他把拿着的旧皮包拿下来,拉开拉链,从里面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。
老头顺着副驾驶的车窗,把钱递了进去,塞到陈拙的手里。
「车费拿着。」王教授说。
陈拙愣了一下,刚想把钱递回去。
「老师,我有钱. . .」
「拿着。」
王教授摆了摆手,直接打断了他。
老头微微弯下腰,视线越过陈拙,看向後排的周凯和林一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「你们俩是省实验的地头蛇,陈拙在这边人生地不熟。」
王教授看着周凯。
「到了学校,你们带陈拙转转,熟悉熟悉,别让他受了欺负。」
周凯赶紧坐直了身体,用力点了点头。
「您放心吧王教授,我都安排好。」
王教授这才收回视线,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陈拙。
「物理这一关,你算是带着他们瞠过去了。」
王教授伸手,在陈拙降下的车窗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「数学也好好考。」
陈拙握着那张五十块钱。
他看着车窗外的王教授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「您放心。」
王教授直起身,帮陈拙把副驾驶的门关上。
往後退了一步,冲着司机挥了挥手。
「师傅,走吧,路上稳当点。」
司机踩下油门。
计程车驶出机场的候车区,上了高架桥。
陈拙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王教授还提着那个旧皮包,站在尾气和热浪里,看着他们车子离开的方向,确认走远了,这才转身去排队等自己的车。
车子在市区里穿行了将近四十分钟,最後停在了省实验的门口。
三人下车。
保安在门卫室里吹着空调,看了看林一那个懒丫头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拙,没有阻拦。
走进校门。
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笔直地向前延伸。
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,树冠在半空中交汇,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面上。
蝉鸣声此起彼伏,带着盛夏特有的聒噪。
整个校园安静且庞大。
周凯走在前面,脚步放慢了一些。
「左边那栋灰色的四层楼。」
周凯指着林荫道左侧的一座建筑。
「右边那个带玻璃连廊的,是生化实验楼。」
周凯继续介绍。
「二楼是无机化学,三楼是有机和生物,仪器基本都是从德国进口的,通风橱也是独立的。」林一跟在他们旁边。
「别听他吹。」
林一懒洋洋的。
「那个生化楼,一到夏天中央空调制冷效果巨差,在里面做滴定实验能把人热死,而且药剂味半个月都散不掉。」
周凯皱了皱眉。
「那是实验室,是做实验的地方,不是让你去吹空调的。」
林一翻了个白眼,懒得理他。
她指了指前方一栋巨大的红砖建筑。
「看到那个没?图书馆。」
林一看着陈拙。
「一楼二楼人多,别去,去三楼,三楼最里面,靠窗那个角落,是放旧版外文杂志的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」
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「那里冷气最足,而且有一排连座的沙发,下午在那儿睡觉,能睡到自然醒。」
陈拙记住了那栋红砖建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