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多问,只摆了摆手,出了行辕。
总兵府他是不想回去了。
满屋子公文、军报、调令、粮册,他看哪张都想骂人。
亲兵牵来乌骓,铁兰山没穿甲,只换了身粗布便服,腰间仍旧挂着刀。
“别跟太近。”
他丢下一句,翻身上马出了城。
夏日午后的镇北城,城门外热浪翻着土腥味。
官道被晒得发硬,马蹄一踏下去,碎土从蹄边滚开。
铁兰山先是慢走,出了东门三里,手上缰绳一松,乌骓撒开四蹄往前冲。
风迎面打来,吹得他衣襟翻起。
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骑过马了。
当年还不是总兵的时候,他能从清晨跑到日落。
饿了就在马背上啃饼,渴了掬一捧沟水喝,前面只要有敌骑,他这身骨头就不觉得累。
后来坐上总兵的位置,马还是那匹马,路却变了。
府里一摞一摞军报等着他批。
哪处烽燧缺箭,哪座堡寨塌墙,哪个营的校尉喝酒误事。
哪批冬衣被虫蛀了,全都压到他案头。
人坐久了,脾气没小,手脚却被公文捆住了。
铁兰山伏在马背上,任由乌骓沿着土路往东跑。
跑过两处破败烽台,又绕过一片废弃屯田。路边的界桩歪倒在草里,桩身上还刻着十年前营田司的旧号。
他勒住马,往那片地里看了一眼。
地面白花花的盐壳铺开,裂缝横七竖八,连最贱的野草都不肯往里扎根。
十年前,朝廷拨银修渠治碱,文书送到他案头时写得花团锦簇,说三年可复良田,五年可养军粮。
银子花了,渠修了几道,后来大水一冲。
沟塌了,田更是废了。
营田司报上来一句“盐碱不可治”,这事便被压进旧档。
铁兰山当时信了。
他不懂种地,北境打仗比种田急,营田司说治不了,他也只能把兵粮继续压在漕运和商运上。
如今再看这片死地,他忽然想起许清欢那日在书房里说过的话。
“能掌在北境手里的东西,就别让京城那群人随便拿捏。”
铁兰山扯了扯缰绳,让马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东,盐壳越厚,远处沟渠干裂,旧水闸只剩半截木桩斜插在泥里。
几只乌鸦落在桩头,见马来了才扑棱棱飞开。
亲兵在后头追得满头汗,隔着二十来丈喊:“大帅,再往前就是雁门荒了!”
铁兰山没回头。
“去看看。”
亲兵不敢拦,只能跟上。
日头偏西时,前方地势抬高,土路拐过一片灌木坡,坡下忽然传来人声。
铁兰山勒住马。
他坐在坡顶,往下看去。
五百来号衣衫破旧的残兵和妇孺挤在田埂上。
田里有一片新绿,从黄泥地里冒出来,密密铺着,远处保种区还插着木桩和麻绳。
铁兰山的手按上刀柄,胯下乌骓打了个响鼻。
他眯了眯眼,终于看清那片他以为早死透的盐碱地里,竟然真的长出了东西。